谢端明白他的意思。


    这正是所有世家的想法,我们又不夺皇位,谁当皇帝都要讨好自己。若说起来,比起谁当皇帝,他们更想要排挤其他时间,自己一家独大。


    因此各个都是心怀鬼胎,互相算计。


    洪涧行愿意给兵,也是看重谢端想要拿下江南,他借机分一杯羹而已。


    他们谈起皇帝,就像是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性。总归他们不可能来打自己吧。


    “贤弟此语,正是我世家之言。”


    “谢兄如此问,可是为了令郎?”洪涧行试探着问道,“听闻十七郎在幼帝那处如鱼得水,已是官拜丞相了。三十来岁就能如此,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他小小年纪,胡闹而已。”谢端摆摆手,心中也有几分骄傲。听闻幼帝那里能人辈出,即便是世家子也不少,自己的儿子能破格提拔为丞相……当真不可小觑。


    可是想到十七这个儿子并不听自己的话,他也有些恼怒。于是故作清高地叹了口气,“随他去弄,家里是不管的。他年轻气盛,总想做出功绩来,到底是眼皮子浅了些,被这虚名迷了眼睛,养气的功夫不够。”


    洪涧行立刻就明白过来,看来扶持幼帝并不是谢家的意思,只是谢十七郎自己罢了。“唉,谢家宝树,总叫人羡慕。前有十七郎指点江山,后有十二郎坐镇江南,谢兄你好福气啊,多几个儿子,岂不是天下都要入你谢氏囊中。”


    谢端心中自得,嘴上却道:“十二是个好学的,之后江南经营,还得贤弟你多多提点才是。”


    得了谢端这番话,洪涧行也是心潮澎湃,只等着谢氏将江南收入囊中,他好分一杯羹。


    洪涧行的幕僚们也觉得支持谢家是最好的,不过是派兵压着而已,又不是真的开打。唯独其中一位老道觉得不妥,他虽受洪家的供奉,却只是最末等的幕僚,够个温饱而已。平日连主公的面也见不上。


    又因着道士的身份,平日里走街串巷胡诌几句,基本就同摆设一般。


    如今洪涧行与谢端沆瀣一气,毫无好处也要替谢端出头,可见是昏了头。


    老道心想正是自己出头的机会,于是想要去劝阻洪涧行,却发现连洪家的大门也不得入。


    门口小厮奚落道:“牛鼻子,你可知道家主正在招待贵客,就你这样的身份,也敢叨扰?!”


    老道也不勉强,拱手陪笑,带着童子云淡风轻地离去。


    童子苦恼地说:“这门子也太跋扈了,把自己当主子了不成。咱们好歹是门客,上门都不成了!”


    老道掐指一算,叹了口气道:“时不我与啊,此间命数将近。”


    旁边的童子嗤笑一声,“师父,咱们算这个骗骗别人还行,就别骗自己了。我跟您都多少年了,可没瞧见算准过一回。”


    老道瞥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小子懂什么,旁人算的天道,天机不可测。老道我算的可是人道,人道眼可见。”


    “那您怎么不早点发达,也带小的鸡犬升天。”小童神色凄凄,“如今您也四十好几了,连个老婆都没有,就我一个童子,每日打发二两米饭,比狗吃的还差些。”


    老道哼了一声,说:“你小子懂什么,快去收拾东西,老道带你这鸡犬去升天。”


    “还鸡犬升天呢!我看鸡犬升锅还差不多。至少我晓得不要给人家添堵,正高兴呢,您过去说大祸临头了,谁能听得进去。”童子嘟囔道,“咱不如咱收拾收拾,剃了头发去当和尚。我瞧着人家和尚吃的好,生意也好,都是走街串巷说几句话,师父您要是当了和尚,肯定比那些人强。”


    “无量天尊,老道今日就替天行道,灭了你这欺师灭祖的魔头!”


    童子也不怕,嘻嘻哈哈,“师父莫怪,徒儿这就去收拾东西。”


    吹胡子瞪眼中,两人一溜烟地躲去山林中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3章


    宛州虎视眈眈,闽地也不得安宁,江南即便一片和煦,但总归暗流涌动。


    在那些世家眼中,李平儿的到来不是好事。且不说李平儿一来就对转运使喊打喊杀,如今拿下了守备,致使江南群龙无首,这就是最大的罪过。


    但他们的反应没有李平儿想象中那么激烈,仍旧是呼朋唤友饮宴,甚至是通宵达旦作乐,几即便是在调兵遣将的时候,织机依旧吱吱呀呀的做工。


    不,还是有一些不同的。林大夫人做丝绸买卖的时候,难免听到了许多风声。


    一些织布的娘子对李平儿也颇有微词,因着江南日子不太平了,她们主家的要求也更苛刻些,只说她们运气不好,摊上这样的时候,不努力做些工,怎么配有银钱。


    一月十二两的,如今削减到了一月十两,先不算克扣和孝敬,本一日做上四五个时辰的,眼下竟要做六七个时辰。住在作坊里的织娘还好,能有个觉睡,那些有丈夫儿子的要回家做家事,如今家里都怨声载道。


    不是一家一户这样,家家户户都是这样。织布娘子们也不敢辞工,更不好埋怨主家,只在背地里诅咒李平儿,恨不得她早死。


    “咱们养的那些织布娘子们还好,可也免不了听些风言风语。管事的鹦鹉学舌同我说道,我也不敢瞒着娘娘。前头说要通海路去买卖丝绸,要扩大些规模,可人心浮动,也不大好招揽这些女子,怕她们其中有坏心的,一把火烧了咱们织机坊。”


    织布的机子金贵,即便是林大夫人这样的身份,也要心疼一二。


    她已经年过半百了,走路都有些慢,本该安享晚年的时刻,却还在替李平儿奔走。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为了孙儿林如栩。


    林大夫人这番话事情虽小,其中却藏着机锋。


    从升斗小民到世家大户,人人都不给李平儿好脸色。江南可不是北地,他们要的不是那几分子活路。


    谁有钱,谁有地,他们就听谁的。


    即便有兵马又如何?江南不是那么简单的江南。


    林大夫人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是否还能回到京都,那些年承恩侯府的富贵,已经许久没有入梦了。相比于李平儿的决绝,她显然圆滑许多。


    甚至于她的丈夫,她的孩子,甚至她的孙子,可能都是要留在江南的。


    这里有她的父母,有她的子孙,即便远离京都,似乎也过的不错。


    在江南的好日子里,她已经没有从前那样的果决和坚定了,因此,才有了这一番试探。


    不过是为了一件小事,哪里值得她亲自来说。


    李平儿没有阻拦她,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实在是担心污了你的耳朵。那些子书生编了胡话本子,又说您在这里荒淫无度,又说您靠着裙带关系给人家好处……”林大夫人喋喋不休,“我们盼着你来江南,也是指望好好孝敬您的,不是叫你来吃苦的。如今江南人心惶惶,你可得拿个主,,好叫栩哥儿这些小子办事更用心。”


    林大夫人图穷匕见,直说想要知道李平儿下一步到底想要干些什么。这些世家一个个在暗处使劲,她们只拿着兵马又有何用,江南最重要的是钱!


    这些地,这些人,这些营生,都是听那些世家子的。


    所以任凭李平儿蹦跶得再欢快,这些世家子也不过是同谢十二郎纸上谈兵而已。真要夺了桑田置办买卖,都不需要谢十二牵头,那些商会的自己就有主意了。


    这也是谢十七比谢十二聪明的地方,他挟制着山匪来影响商会,可不就是抓住了命脉嘛。


    如今李平儿就像是拿着大杀器,对着乱成一团毛球似的江南。


    她想要层层拨开,可但凡动手,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不敢动手,世家子也赌她不敢动手。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李平儿却不急,她笑了起来,轻声道:“大伯母,江南跟北地不一样,我知道。可您也不要急,再等几个月,这些人会求着来同我们好的。咱们栩哥儿,未来是要往京城做尚书的子弟,这些事情,不必忧心。”


    林大夫人自是信她,虽不知道具体怎么做,却也松了口气。


    李平儿所说的机遇,林大夫人不清楚,种世道却十分清楚。


    他正是漩涡中的当事人。


    与种世衡的避尤不及相比,种世道更显得乐在其中。他心眼比李增还小,又碰上李增有一肚子阴谋诡计,也不知是教学相长,还是臭老鼠爱攒堆,反正一拍即合,出了个格外下三流的主意。


    那个不被李平儿看好的毒计,又包装升华了一番,裹上蜜糖,悄悄登上燕地大舞台。


    连李增都叹为观止,高呼一声:“小子好毒,此计既伤人和,又碍寿增。”


    就在种世道以为李增不同意,还要劝上一二的时候,李增又补充道:“但又不妨碍我李增。”


    原来是同道中人,岂不闻臭味相投。


    种世道出了一个馊主意,他说听了大哥的吩咐,知道卢表姐如今有难,只是他不能出面,若有什么为难的,只管吩咐种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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