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观心中也凄冷,他看着马老夫人不以为意的神色,心想,自己这条命只怕是要交代在今日了。纵然自己反咬一口,可只要刘陶不听,就如同白说了一样。兴许还要屈打成招,去逼迫南渚。只可惜,可惜他机关算尽,也抵不过名利二字。瞧不见郑氏身败名裂的下场……他惆怅地闭上了眼睛。


    刘陶心领神会,就要责罚的那一刻,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南统领到!”


    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某竟不知,若是不遂你马氏的心意,便要巡查使大人动刑的道理。”


    江南巡抚使虽然身居高位却的手无兵马,若说掌管此间要务,可盐归盐马归马,哪一个他都号令不动。从前只做花瓶一样的摆设,如今虽有判案,可到底是一个书生同商户的事情,怎么叫南渚亲自下场了。


    刘陶本就偏向郑守备这一边,他乃是借托了谢氏的手笔,得了新帝的调令才调入江南。如今南渚出面,他刘陶便显得有些势弱了。


    “某追查盐引之事,从马家的船只中查出青盐三百石,马家往来的账目并没有盐引,且问这三百石从何而来?”


    马老夫人神色巨变。她本以为郑宛玉是这场局中最关键的一环,不曾想所有的一切都是引子,有郑宛玉也好,没有郑宛玉也好,南渚要查的,就是他们马府。


    这三百石的青盐,根本就不是他们马府经手的!


    马老夫人第一次感受到,有苦说不出的感觉。


    “马老夫人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我们抄查马家的时候,查出了您府中同郑守备来往的密信,您猜怎么着,不仅有假盐引,还有许多私账,郑守备前些日子许诺给您的”


    “你怎么知道?!”马老夫人瞪大了眼睛。这些东西都藏在密室之中,难道……难道南渚真的敢抄自己家?!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可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害怕,南渚竟然敢这样做,就不怕郑守备反击吗?就算郑守备反击又如何,她马家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了啊!马老夫人心中痛恨不已,她一定要请郑守备出来主持公道,也只有郑守备能……


    马老夫人就要说话,却听得南渚哈哈一笑,低声道:“郑守备私贩盐酒,同马家勾结,某已拿下他项上人头请罪。”


    冯观瞪大眼睛。


    比起马老夫人,他更加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自己深受大人看重,所以才委此重任。谁曾想他这些牵扯不过是烟雾弹,根本不关背后的事情。


    南渚做的这一切,他都不知情!


    有他没他,对于南渚而言也没什么差别。


    南渚从一开始,就没想层层递进慢慢和对手博弈,他一直以来,就是为了掀翻棋盘。


    这也难怪,难怪南渚一开始对自己并不看重,而是推了自己给种老夫人。难怪……冯观心中戚戚然,原来一切早有预料,不过是自己报仇心切,太过想当然而已。


    南渚看着堂上众人惊诧的表情,笑吟吟地喊道:“黎将军何在?奉上人头供巡查使大人一观!”


    刘陶还来不及反应,就瞧见一红衣女子提着木盒子,打开来赫然是郑守备!


    “啊!”刘陶大惊失色,吓得跌倒在地。


    他应该呵斥南渚残杀官员,也应该将此事奏明陛下,让陛下发兵。


    可陛下真的能发兵吗?


    若是陛下发兵,第一个死的,是不是就是他刘陶?!


    大家都以为郑宛玉地案子是你来我往,做个局互相撕扯,谁曾想南渚根本就不按照常理出牌,直接掀了桌子。


    听闻他是草莽出身的山匪流寇,果然是书生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刘陶心想,此事也不能怪自己,若是郑守备早出手,或者谢家另有筹算,擂台不就打起来了?他收的好处,可没叫他连命都搭进去。


    想到此处,刘陶索性眼睛一闭,装作晕倒过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2章


    刘陶虽是晕了过去,可堂下其他人却不敢擅自做主。


    连恶声恶气的马老夫人也不敢说话,低着头汗如雨下。


    南渚旁边闪身站出一书生,赫然正是宋少游,他拱拱手笑着道:“这案子不如大人重新审一审,我听闻状纸原是由马老夫人状告郑宛玉杀夫案,不知道证据是否充裕?某愿为证人,相助于冤死的马郎君。”


    所有人的视线移向马老夫人。


    马老夫人颤抖着手,竟然是径直跪了下来,改口道:“充裕,充裕。老妇人是被这些贱皮子蒙蔽了,郑宛玉罪该万死!”


    说罢,又想要去拉冯观的手,“郎君,我们可是姻亲啊,是我老糊涂了,你莫要介怀。”


    冯观不说话,闪身躲开马老夫人的手,抬头望向南渚。


    这场案子如同冯观预料的那样,顺利,简单地进行了下去。


    南渚横刀立马坐在堂前,催促着师爷赶紧结案。


    只等事毕,马老夫人才颤抖着声音问道:“南大人,敢问我马家可……安好?”


    南渚似笑非笑地看了马老夫人一眼,“我这里,可没有那么大的酒水生意同马家一起做。”


    马老夫人一惊,南渚是怎么知道郑守备许诺给自己的事情,从而让马家改口。


    但如今郑守备已死,他们碰个鼻青脸肿又何必呢!


    “南大人,都是老妇人的错。可我马家乃是江南造船的好手,望您念在这些年我们来往交情的份上……”


    马老夫人还要说什么,就听得南渚轻声一笑,说道:“老夫人惩奸除恶,何错之有呢。”


    看来是不肯罢休了!马老夫人心中凉了半截,跌坐在地上,失去了力气。


    她老了老了,竟要马失前蹄了不成。


    她早想到了要跟南渚打擂台,可没想到这人翻脸把郑守备的脑袋砍了。


    他就不怕吗?!


    气氛寒凉,吹得人心裂。


    南渚却伸手扶起了马老夫人,“我还有事情要拜托马老夫人呢。南某听闻马府有一宝船,同真船一模一样,水中能航行,如同仙岛一般。我久在北地,不曾见过这样瑰奇的宝物,若是马老夫人肯割爱,南某想要借花献佛,将此船赠予林娘子。”


    马老夫人一愣,没想到南渚扭头就要拉拢自己。


    她看了南渚一眼,又看了看跟着自己来的族人,重新整理了衣襟,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马老夫人。


    她不怕南渚问她要好处,她更怕南渚不管不顾,拿她杀鸡儆猴,“南统领一片心意,安能不从。”


    马老夫人急匆匆赶回了府中,刘陶留下的这摊子烂事,她管不过来。


    反倒是冯观云里雾里地被摘了罪名,又回到马家的宅院中。


    是的,仍旧是马家的宅院,可伺候的仆妇却全换了人。


    从前是当作准孙女婿一般的对待,好酒好菜,十分热络。如今门前寂寥,只剩下两个健壮的仆妇在屋子外扫撒。


    冯观坐在房间中,一言不发,低着头,似乎有些怨怼。


    他也不知道该怨怼什么,似乎自己从前以为的伯乐,也瞧不上自己,并没有委以重任,更没有


    黎萍乡奉命送他回来,瞧见他恍若失神的模样,心中不满,这样的迂腐气,能做成什么事情。要不是南渚同李平儿筹谋妥当,他办砸了事情都没命在了哩!眼下不但不感激李平儿的恩情,还如此懈怠,气就不打一处来。


    黎萍乡最是上进,她看不惯冯观怨天尤人的样子,偏偏主公如此看重这个书生,她撇撇嘴,拔腿就要走。


    可临走的时候,却听见同来的宋少游劝慰他:“冯兄,如今郑宛玉的事情解了,你又为何愁眉不展?”


    冯观冷笑一声,“你们在后头步步为营,我在前面如同猴戏一般,怎叫人心里舒畅?!”


    宋少游一愣,他素来知道冯观心气高,本以为当场施救能让他感念几分,可没想到临死磨了一回,更高上几分了。只是他这人性子圆滑,立刻周全道:“冯兄误会了,这事情不是大人没有告知您,唉,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我有幸将冤屈诉于种老夫人车马前,承蒙她老人家宽和,请南统领做主,又请了郑守备,同往府城公堂上对峙。偏偏郑守备不肯亲至,装病在府中。我本想等上几日,谁曾想郑守备狗急跳墙,命强梁公然入城,闯入驿站对我喊打喊杀。我仓皇逃命,却被郑守备的人捉去,想来,郑守备也是想要屈打成招。好在黎将军早有命人暗中跟随,救下我性命。”


    “救下我后,方才知道黎将军已经命人拿了马家藏匿的青盐和与郑守备勾结的书信,南统领更是直取郑守备府上,搜查出盐引了。”


    冯观瞬间明白过来,“可是,案子还没结,你们怎么就敢去马府搜查?”


    这宋少游哪里知道,笑了两声,“冯兄都看不明白的事情,我又如何知道。听闻黎将军兵贵神速,派人抓了门子假做仆妇,悄无声息进了马府。连鸡都不曾叫一声,马府上下就被查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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