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件事只要其中一件能成,郑守备的位子都坐不稳。之后南渚得势,稍稍提拔他一把,前途自然无限光明。


    事情也的确如冯观所设想的那样。


    宋少游首告郑宛玉买卖盐引残杀男子,马老夫人又状告郑宛玉以妻杀夫早有劣迹,两者既沾染了金钱又充满了八卦,加之郑宛玉高门贵女的身份,都是极为少见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且不说世家咋舌,连市井百姓都听说了这件案子,私下里都议论纷纷。


    这都是冯观早就寻了些碎嘴子在坊间传播消息,怕的无非就是郑家出手,将这等耸人听闻的事情遮掩过去。


    若说杀夫不过是马家内部的事情,那买卖盐引就是整个江南的事情了,谁不想来分一杯羹?那些世家也有自己的想法,且不说拉下郑家,便是借机踩压南渚,也或未可知。既然是坐山观虎斗,那肯定是阵仗越大越好了。


    这场告发,人人都知道背后有黑手,却不知道这个黑手是谁。


    此时此刻,马老夫人早有准备,证据确凿,以有心算无心,早晚定能成事。


    府衙威严,堂上大人端坐,令马老夫人发话。


    冯观的右手颤抖着,只等着马老夫人说出郑宛玉的丑事。


    这件事情若是办成了,不仅能叫郑汝澄失了科举的资格,更能让郑家从云端跌落水底,不再鱼肉他人。


    如此,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马老夫人老泪纵横,还未出言先掩面痛哭,她怀念了一番先祖的功名,又哭诉失去儿子的不如意。堂上的大人耐心差了些,提醒道:“老夫人,还请快快说出你的冤屈。”


    是了,开堂为的不是听你这些苦楚的,谁不苦,有什么冤屈还当第一个说出来。


    冯观望向马老夫人,心中知道她这是欲扬先抑,先铺垫酝酿好这番情绪,稍后等消息从她嘴里出来,才显得尤为凄惨。


    马老夫人也不再抹泪,而是正了正神色,开口道:“老妇人欲告堂上小人冯观,此人心思诡谲,设局陷害我马家,先是盐引,后是儿媳杀人,桩桩件件俱有此人痕迹!我怀疑他勾连宋少游,欲要谋我马家家产!”


    她骤然发难,剑指冯观,斥责他故意设局,陷害郑宛玉杀夫。


    “我儿如何死的,我身为他的母亲又怎么会不知情,的确是身体羸弱,才有此伤心事。如果真要被人害了,我哪里还能坐得住。”马老夫人摸了一把眼泪,前头铺垫酝酿的感情,尽数化为刀尖,刺向冯观。


    “谁知这小人不肯放过死人的安宁,口口声声说我儿是被妻子所害,甚至害搬出了许多中了毒的人来作证。他先是假装我府中下人,而后又设局陷害我媳妇这等苦修孀居之人,故意告发此事,借此挟恩,求娶我的庶孙女,意要入我马家搅弄风云。”


    马老夫人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情绪,又缓缓道:“此人原就与我媳妇家有旧怨,想来是愤懑不平,借此行诬告之事,想来盐引之事也是此人所为!且盐引之事绝非他一人能成事,还请大人严刑拷打,逼问出真凶。”


    也因此,她呈上来的证据,不是郑宛玉杀人的证据,而是伪造出来陷害冯观的证据。


    至于那些真实的,可以作证郑宛玉害人的证人证词,全在马老夫人手中。她这一反转,不仅抹杀掉了所有郑宛玉害人的证据,还承认下来郑宛玉是马家妇,没有出家。


    那么即使是盐引出事,也不会牵连到郑家。


    这是冯观从没想到的。


    隔着一条人命啊。


    马老夫人宁可放过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也要包庇郑家?!


    他第一次没忍住,“夫人,她可是杀了你儿子的凶手!你的长子!再者盐引之事千真万确,你如何能睁着眼睛说瞎话,放过了害人性命的豺狼,还要将一家子送上绝路?!”


    “闭嘴!”马老夫人狠辣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像是撕扯后地风箱,又生涩又带着些铁屑的粗糙,“你该死!若是盐引之事为真,那证人何在?”


    是啊,证人何在呢?


    宋少游没有出现。


    他与宋少游太弱了,不过是两个书生,一个说郑宛玉“杀夫”,一个说郑宛玉“买卖盐引”,只不过是有幸撞上了贵人的马车……如今苦主都没了,哪个都做不得准。


    冯观僵硬在当处,他的手脚冰冷,如同死了一般。僵硬地抬头,看着上首的刘陶,刘大人。


    坐在堂上的刘陶,不是南渚的人。


    也许早在他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就该行变通之举。


    只可惜。


    只可惜他的底牌太少了。


    他只盼着这一击能中,却不曾想若是不中又该如何。


    郑家有无数次翻身的机会,可他只有这一次。


    他不能逃。


    他只是一介白身,若不是上天垂怜,根本没有机会,站在郑家,站在马夫人对面呢。


    若是按照原先计划的那样,令尹自然不敢断绝这样的案子,转运使涉及盐引也要避嫌,区见述不敢露面,那江南还不是南渚说了算。


    谁曾想半道杀出一个江南巡抚使刘陶。


    原是谢臻之命人请了新帝的旨意,指派了一个巡抚使南下,正巧赶上了这次案子。


    虽然大家现在都不服气这个宫变后成为皇帝的新帝王,但是相比那个连皇都宫墙都回不去的幼帝,似乎还是这个名正言顺一些。


    冯观苦笑一声,那如今该怎么办。


    南渚为了避嫌,为了不得罪新帝,显然是没有插手。


    他似乎总是这样。


    一手好牌,最后打的稀烂。


    郑家,似乎是他难以逾越的高山。


    一次,又一次,将他击垮。


    他的本事太少,既说不动南渚为他出头,也不够能力在短时间内反转风云,设局让种老夫人刮目相看。


    他所凭借的无非是运气,无非是孤勇,无非是没有退路。


    天可怜见,怎么一个也不成,叫他一落再落,眼里没有一丝光亮。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1章


    冯观试着挣扎,他把留在手中的证据一一列举,却被早有准备的马老夫人逐个击破。


    甚至有些证人的口供都变了,力指冯观花钱造局,让他们做假口供。


    眼看一切一切都再难挽回,冯观神色戚戚。他抬眼看着这些人,难道这些人真的不知道真相吗?不,他们只是不在乎而已。


    “犯人冯观,竟敢设局诬告他人,罪大恶极,本该立时判斩,以儆效尤,”刘陶神色淡淡,似乎并有些哀悯地看向冯观,“但是本官念你读书不易,寒暑不辍,实在是可怜。听闻你家世贫寒,想来也没有金银财力设下此局,若是将幕后之人供出,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冯观沉默半晌,图穷匕见,刘陶他们的用意,终于是出来了。


    他们借力打力,反将一军,想要通过他牵扯出种老夫人,将这件事加诸在南渚等人身上。


    虽然是冯观先手,可最后落子的,却是他们。


    冯观知道,所有的辩解终究是无力,这已经不是他能扭转的局面了。


    他幽幽然看向了马老夫人,马老夫人神色淡淡,并没有避开。


    这位老夫人似乎从来都不是他所见的那样亲切,感念他的恩情,喜欢他的才学……是了,他冯观在马老夫人眼中,兴许只是旁人的一条恶犬,又凭什么能得青眼相待呢。


    “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省得吃些皮肉苦头。”刘陶身边的随从附和道,“若是还不交代,先打断另一只手。”


    冯观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心下明白。


    倘若他不按照马老夫人设定好的剧本走,留给他的,就是死的不能再死。


    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位卑言轻。


    半晌,冯观双眼通红,抖动着嘴唇道:“大人明察秋毫,此事,的确不是我一人所为。”


    刘陶神色一亮,笑道:“果然如此,还不快快将实情道来。”


    “此事全听马老夫人指示,我本是马家的账房先生,本听命于主家。谁曾想马老夫人说看重我的才华,又待我如子侄,更想将孙女许配于我……”冯观看向马老夫人,神色似乎有些伤感,“我本就命如浮萍,能得马老夫人青眼,自然唯马老夫人马首是瞻。”


    “胡说八道,”马老夫人神色平静,似乎还有一丝嘲讽,“不过是条恶狗,害人不成想要反咬我一口。你不过区区一介帐房先生,奴才罢了,我凭什么如此看重你?”


    “我买通他们的金银乃是马老夫人您给的,不若您瞧瞧上头的印记,至于他们的亲朋,如今俱是在马府手下罢,”冯观低声笑了出来,“若是普通的账房,您定然是看不上的,偏偏我查出了马府的阴私,马老夫人您自然不肯放过了!”


    马老夫人心中不愉,这冯观心性竟如此坚韧,宁可一死,也要拖累自己下水?!


    “你若是老实交代还有条命在,非要这样随意攀扯,逃不了一个死字!”马老夫人厉声喝道,“大人,此人泯顽不灵,还不快快上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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