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得知盐引中竟然有真的的时候,她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危险,话锋一转,半点不提父母,只说:“出嫁从夫,你们若是要拿我逼问,也需得过问马府。”
郑守备的姻亲,江南马氏,这才缓缓露出了面容。
江南马氏,是百船之户。但是不止商船,一大半你能瞧见的画舫,也都是马氏造出来的。这家原也是不显山不露水,虽也算世家,可到底立起来的本事不是读书,而是造船,在江南多少优点不入流。可偏偏郑守备手下的水兵,修补新船,最常接触马氏。
说来这门亲事,还是郑氏先提的。马氏的嫡长子马昶山生得俊朗,既带着读书人的书卷气气,谈吐间又有些水乡的圆滑,十分讨喜。听闻日后也有入仕的机会,执掌马家指日可待。
郑守备一琢磨,就把女儿嫁去马氏了。
两家有往来,瞧着郑宛玉也是大家闺秀,亲事结起来倒是痛快,可成亲之后,郑宛玉的脾气上来了。
她自负父亲在江南做守备,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马氏算什么地头蛇。更何况马昶山不擅长读书,虽生得书卷气,但念书上面里还是有些愚钝。平日里还爱打理一些造船的买卖,越发觉得上不了台面。
马昶山自己也苦,若是不去经营这些买卖,岂不是对家里头的事情一问三不知。日后即便要出仕,也不能枯坐家中死读书。因此小夫妻聚少离多,马昶山跑商跑学,冷落了娇妻。
之后不知道怎么的,马昶山似乎身体出了些问题,人就不大好了。辗转数日,人去世了。
郑宛玉不肯替亡夫守节,郑守备心下戚戚,折了一大半的嫁妆,带着女儿归府。只是不知为何,郑宛玉又念着亡夫,非要闹着独自住玉阳观里,而不是府中。
南渚得到的消息,就是如此。
然而冯观却想的更多。他敏锐地察觉出郑宛玉有不妥,虽已经查处了假盐引的事情,可郑宛玉还算是马府的人,又是外嫁女,即便出事了,对郑守备的影响也不大。
他必须要找一个突破口。
这个突破口,还最好就是马府。
他放下身价,去马府做了账房先生,两个月的时间里,通过盘查账目,先后知道了马府做了些什么生意,又同马府的仆从有了来往。后头花些银子买通消息,到底是窥见了一些内情。
郑宛玉似乎是做了什么错事,马老夫人厌憎她,所以才故意克扣了一大半的嫁妆。
冯观又买通了给府中看病的大夫,辗转打听,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事情。
郑宛玉不是江南人,她性情泼辣骄纵,听不懂江南方言,平日里生活就有些憋闷。她自觉父亲是江南守备,高马氏一等,众人不来讨好她,反倒叫她伏小做低,一直很不痛快。又因为马氏造船的生意,不少也是郑守备通过这门婚事舍出去的,因此面对马昶山便有些颐气指使。
马昶山是嫡长子,速来也是好脾气,面对目指气使虽然厌恶,但面上不显,更不会针尖对麦芒,只冷着脸,转身不理会郑宛玉。
郑宛玉和马昶山夫妻聚少离多,平日里两人处的也不算好,回回闹起来马昶山也不哄她,反而是转头就走,听闻还宿在书房。
郑宛玉觉得是丈夫书房里的丫鬟太狐媚,勾得丈夫不理会自己。打杀了几回书房的丫鬟之后,马昶山觉得她心狠手辣,甚至都不肯回府了。
到底是新婚夫妻,多少心中还是有些爱慕。一旦反目成仇,这因爱生恨就更为浓烈。郑宛玉不知何故,同马昶山的族弟勾搭到一起去,甚至还有了身孕。
郑宛玉不仅没有打掉这个孩子,还扬言马昶山没本事,要借个种给马昶山生个儿子。
马昶山大怒之下要郑宛玉打胎,两夫妻拉扯间见了红。
郑宛玉眼里也发狠了,指示丫鬟泼了一盆子冷水,自此马昶山便生了咳疾。
吃了几回药越发不好了,面色惨白如金纸,甚至有的人还担心是肺痨,不敢靠近。后头人死了,马老夫人怪罪是郑宛玉的过错,还闹着要郑宛玉守节。
郑宛玉也不是吃醋的,说若是叫她守节,她就撞死在马府,好叫人知道马府为难人。
这件事最后,就是郑宛玉给郑守备写了信,请他来主持公道,带自己回了郑家。
但是冯观细心,他还查了郑宛玉闹死的几个俏郎君里头,就有两个书生,是跟马昶山一样的死法。
这些郎君有些家世清白的,莫名其妙被禁锢在玉阳观,开始两天还觉得不过是桃花劫,关两日又如何。后几日惹了郑宛玉不痛快,那就是当做奴仆对待。郎君受不住,破口大骂,甚至扬言要告郑宛玉暴虐残杀。他们有的甚至还是莲溪书院的学子,前辈师兄还当着官呢!
郑宛玉不敢真将放这些人跑出去了,便让他们先是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病,而后头晕眼花,再然后头晕、脉搏减慢、大小便失禁,人彻底没了命。
只是相比马昶山,这些人死的速度显然就快上几分。有的甚至熬不过四日,就一命呜呼了。
冯观打听了郑宛玉给这些俏郎君开的药方,各不相同。再问卖药时候的伙计,有个小伙计说,除了单子上的,另外还买了黄连和草乌。因是单买的,所以还有些印象。
冯观寻了好几个大夫打听,有见识广的大夫揣测应该是生草乌中毒。草乌经常用来入药,而且味道极苦,所以用量少,大家也不觉得草乌能杀人。但是剂量超过许多,便是这样的症状。
若是大夫开的药里头有黄连,再补些生草乌进去,自然神不知鬼不觉。也不会立刻就死了,剂量慢慢加,人自然也慢慢不行。
冯观知道了消息,第一个透露给了马老夫人。他同郑守备有旧怨,所以想要调查郑宛玉的事情,给郑家难堪,也说得过去。而且冯观听闻这两年都在守孝,又是个好名声的人,还没听他说发现了什么,马老夫人先信了三分。
等听完冯观所讲述的事情和人证的画押,她本来就瞧郑宛玉不顺眼,觉得她害死了自己的大儿。如今得了这些,不知怎么就觉得应该如此,连忙派人去查。
果不其然,同冯观说的一样。他们府中还查到了熬药的小丫鬟那里,十几个板子下去,就说当时郑宛玉熬药的时候,悄悄往里头加了生草乌。小丫鬟怕事,还特意把药渣子收起来了一份。
马老夫人又气又愧,自己精明了一辈子,怎么给儿子找了这样一个毒妇,反倒害了性命。
两家人只等待着郑宛玉再害人,趁时机揭露出来,捉人拿赃,请君入瓮。正所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于是在玉阳观外徘徊的冯观,就这么撞见了宋少游。
相比生草乌害人,显然宋少游手里的假盐引更有价值。
冯观一拍大腿,此事,郑守备不死也要脱层皮。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10章
事情发展的出乎意料的顺利。
马老夫人也是小有成算,不仅将所有证据握在手中,对冯观也十分客气,赠金送帛,又将他请居在马府别院中,甚至送了些丫鬟小厮过来伺候。
冯观也有意和马老夫人交好,因此没有推辞,顺势住进了马家。只他也不好用马家的丫鬟做杂物,于是又就近找了了位仆妇同去洗衣做饭。
他言谈有物才华横溢,出身也清白甚至连房中人都没有,更加上点破了儿子的死因,难免马老夫人青眼相加,不仅将他举荐给自家次子,甚至想要将次子的庶女说给他做新妇。
冯观一时之间也有些惊讶,凭他如今的身份,是无论如何也攀附不了马家千金的,“老夫人有所不知,小生已不能入仕,只怕会误了千金的前程。”
马老夫人劝道:“你心思细腻,为人清正,正是大好儿郎。不能入仕又如何,我们马家从商,世代也没个读书种子,你若是愿意读书,日后也能教出许多读书种子。若是愿意做生意,那在好不过了,哪里有比马家更适合你的。”
冯观心中微微有些湿润。
若说不心动是假的,但更难得的是马老夫人这一番慈爱之心。
但他如今大事未成,怎么好谈婚论嫁。更遑论南渚还在背后观望,种老夫人给的前程也不明……他实在不敢贸然成家。况且,他能给这个娇养长大的妻子什么呢,仅仅是凭借一份揭发马家隐私的恩情吗?冯观觉得不妥当。
“实在是小生家境贫寒,配不上贵府千金。”
眼看他眼里光泛泛,嘴上却不应承,马老夫人也不好逼急,显得孙女儿盼嫁一样,她微微一笑,轻声道:“既如此,不如等我儿沉冤昭雪,再谈此事。”
“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冯观松了口气,连连拱手。
他准备的好,宋少游那头撞了马车,将买卖盐引的事情牵扯出来,这头马老夫人便告发郑宛玉杀人害命,佐证宋少游所言不虚。前者涉及盐引,罪该万死。后者买凶杀人,郑家深受其害,郑守备身为郑宛玉的父亲,有包庇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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