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偏偏生得烨然若神人,又有几分文采,得入莲溪书院。可莲溪书院才子云集,宋少游文采显得不够,没有足以以惊尘绝艳的才华,便不能令师长刮目相看,最终泯然众人矣。


    眼看着文采一般,做生意的本事也一般,虽在莲溪书院读书,但是也止步于此了。于是父母也不求他做官发达,只愿家宅和睦,接手父亲的生意赚些银钱。


    他人没什么本事,却生得极好,为人又风流多情,是个浪荡子。父母心中担忧,替他牵线娶来了一位擅长刺绣的漂亮娘子做新妇。既是门当户对,又生的明眸皓齿,宋少游对小日子满意的不得了,辞了书院,专心在家忙活生意。


    可偏偏他运气又差了许多,媳妇送绣品去盐官县苏令尹的府上时,被苏令尹的独子强占,私造了休书。新妇也由妻成妾,每日里以泪洗面。


    宋少游花了银子,买通了苏府的小丫鬟,听闻妻子有求死之心,心中骇然,出于丈夫的担当,到底是花了重金给苏令尹的师爷送礼,想要求回自己的妻子。


    谁曾想师爷只说此等小事令尹大人不知情,眼下有更挂怀的事情等着处理。连日来为盐引操心,分不出心思管其他。若是盐引的事定了,他便能替宋少游做主,重新迎回妻子。


    宋少游听闻盐引,以为是师爷的推托之词,苦笑道:“盐引乃是官家之物,我们小本买卖,哪里能沾手。”


    不曾想师爷居然还好心地给他指了条方向:“此言差矣,我观郎君有宋玉之姿,非常人也。盐引旁人兴许发愁,宋郎君却无妨。江南守备郑秋申郑大人的女儿素来怜贫惜弱,你若是舍得求一求她,兴许就能拿到了。”


    师爷说的事情,宋少游并不太清楚,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郑秋申郑大人的女儿郑宛玉是个寡妇。丈夫死了许多年,一直独居在玉阳观中。


    宋少游生来俊俏,为此性情轻浮,也颇多红颜过客。他本以为不过是帅郎君和俏寡妇,成一宿好事又如何。能将妻子讨回来,多少也全了夫妻之义。


    因此便谢过师爷,拾掇了一番,便带着小厮去寻郑宛玉了。


    初见郑宛玉倒是极好说话,知道他为了妻子来求盐引。郑宛玉犹豫片刻,便道能陪自己三日,便送了盐引给他。


    宋少游心里还松了口气,虽年纪大些,生得也不算漂亮,可只用陪三日便能救妻子于水火,他忙不迭地签字画押,应了下来。


    郑宛玉倒是爽快,先把盐引给了他,问道:“你可愿意留下来,若是同我一处,兴许还能能保你一场富贵。”


    宋少游哪里敢应承,险些命都要没了,只推脱“妻子还等着自己相救,若是有机会,再同姐姐亲近。”


    郑宛玉笑了笑,没有说话。


    结果相处了才知道,郑宛玉真他娘的是个人才。宋少游心中暗恨,她第一晚就刮了自己的头发,说偏爱俊俏和尚。第二日又闹着要给他点香疤。他抵死不肯,郑宛玉心中恼火,有意惩戒一番。


    于是这夜里也不是郑宛玉一个人,而是好几个黑壮道姑围着他,强行点上了六个香疤,而后要与他作乐。郑宛玉也不阻止,反而在一旁同其他男子调笑,只拿眼睛看他,叫他手脚发冷,颜面尽失。


    次日早上,他怕极了想要带着盐引逃跑,可还没等出了道观就被发现了。郑宛玉命人绑在马背上头,猛地一抽马鞭便冲进林中去了。


    这一路又是颠簸又是冲撞,跌落下马,浑身青青紫紫,惨不忍睹。


    兴许郑宛玉只是想要恐吓宋少游一番,她所作所为俱是随心所欲,让宋少游听到她名字都有几分害怕。他恨不得一死,也不想要在这个女人手下苟且偷生。可转念想到自己的妻子,说不定比自己更艰难了。


    他这辈子,就败在女人身上了。


    深吸一口气,都到了这一步,如何能放弃。宋少游打算拿着盐引跑路,只当作一场噩梦忘了罢。


    谁曾想等来的竟是追捕逃奴的消息。


    约好陪伴三日给盐引的画押,因着宋少游未熬过三日,如今添了几笔,变作若是不成,宋少游须卖身给郑宛玉当奴仆。


    跌跌撞撞,眼见求天无路,告地无门之际,一辆红纱马车缓缓停在了门口,渡了他上去。


    领头的人正是冯观。


    宋少游与对方见礼,知道都是莲溪书院的学生后,多少松了口气。


    面对同窗,宋少游没忍住,将这些天的苦楚一一道来。然而更可怕的是,冯观一看那盐引,便发现是假的。若是宋少游一心想要救下妻子,此刻赶赴盐官县拿了盐引去给师爷,就会引假盐引被抓。


    原来郑秋申手中根本没什么盐引,他只拿着酒水生意的门路,至于盐引,那是南渚立身的老本行,如何舍得分给郑秋申。


    这些年厉王同李平儿朝中奔走,将江南的盐引握在了心腹手中。即便有些散出来,在郑秋申那里也挂得上号,怎么会这么轻易给了女儿做人情。


    可不知道内情的宋少游,若是不被当做奴仆抓回去,也得因着假盐引的事情入狱。


    正所谓竹篮打水一场空。


    宋少游尊严也没有了,头发也没有了,还顶着六个香疤,读书不成,做生意不成,连家也不成,他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好在,他见到了冯观。


    从冯观嘴里,知道了假盐引的一切。


    都是做局,无非是为了让他不多事,省得污了令尹的耳朵。另一番便是盐官县的苏令尹一直在讨好郑氏,师爷瞧见宋少游生得俊俏,便故意做了此局,想要污他的名声,送去给郑宛玉做面首。


    若是书生良人,兴许父母亲友还要站出来搅局。可若是戴罪之身,在哪里受刑不是受刑?


    郑宛玉性情不定,随性而为,从前倒也弄死过几个小厮,这才被送去道观中。


    外头就是搜捕的人,里面也手握假盐引,前有狼后有虎,不知前路何去何从。


    但冯观却看着那假的盐引双眼发亮,他的低语令宋少游浑身战栗,“你是要就此一死,还是要寻回妻子,得享官爵,自此鱼跃成龙,父母面前也能光宗耀祖一回?”


    宋少游猛地抬头,小声哭道:“还请先生救我!还请先生救我!”


    *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9章


    郑宛玉被抓的时候,自玉阳观中搜出了不少银钱和首饰,另有十余张真真假假的盐引,被妥当收拾在木盒中。


    这些假盐引不可怕,可怕的是里面竟然还混着一张真的。


    更可怕的是,有几张经她的手,已经被卖了出去,却不知真假。


    郑宛玉心下骤然一冷,心知中了算计。明明是假的东西,怎么忽然掺和进真的了?她自己的都没有本事拿到这么多真的盐引,那谁放进来的,似乎就不言而喻了。


    她自己不清楚,这假的盐引,如何成了真的。但是清楚,这件事情,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她就像是被拉入蜘蛛网的一个小虫子,现在命数如织,已经不由自己掌控了。


    可这能怪得了她么,她也是没办法。


    郑宛玉在道观清冷,维持往日的生活处处都要花钱,更何况江南本就多奢靡。一开始只是有商户的俊俏郎君找上门来,倒贴着银钱,想要做郑家的乘龙快婿。得知郑宛玉没那么容易二嫁之后,又主动提出,希望她能帮忙讨一张盐引。


    此事若是放在从前许是不难,可偏偏如今盐引南渚看得很死,但凡商船跑了私盐,总叫他闻着味追过去。即便是郑守备亲自去讨要,也要花上些代价。


    郑宛玉费尽心思,先讨了一张真的来。不知为何,鬼使神差之下,她又命人造了几份假的盐引,瞧着同那真的盐引也差不了几分。


    后头这位俏郎君得了甜头,加倍送了许多金银绸缎过来,只盼着能多拿几张。郑宛玉尽数收下,给了他几张假的,之后就再无音讯了。


    后头郑宛玉打听到,这位郎君是因着用假盐引被南渚抓了。虽不知道这位郎君有没有供出自己,但是她也着实沉寂了几分,不敢妄动。


    后头瞧见南渚没有追究,她心思活跃,开始故意卖假的盐引给那些想要跑郑守备门路的商人,因为小商人见识少,听闻是郑家女,便信了盐引是真的。


    即便盐引出了错,自己被查出来,推脱说是从郑宛玉这处得来的,也没人会相信。或者说这些人懒得相信,不过区区商户,犯下错事已是大罪,怎么敢和郑守备的嫡女牵扯。


    再后来,郑宛玉的胆子大了些,又同盐官县的令尹勾结在一起,叫这些事情传不出盐官县,以防其他的商户知道了,不来寻她买假盐引。


    如今事情被揭破,她心中又害怕又慌张,既害怕惹出了乱子要父亲来收拾,又害怕叫父亲知道了要责怪自己。


    这件事情她做了好些次了,怎么偏生这次,踩到了钉子。


    郑宛玉不是蠢人,她没有诰命在身,被拿下的时候,叫嚣着:“妾身姓郑,竖子安敢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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