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种老夫人,到底想要他写什么。
他是一个父母双亡,右手还有疾的书生,空有一腔怒气却无处施展,即便略有些才华,可也无异于纸上谈兵。
种老夫人,想要的是一个情绪激昂,愿意为她效死,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不,若有知遇之恩,不知有多少人愿意为她效死。
种老夫人,想要一个能治理江南的能人吗?
他自问浅薄,兴许还不如当值过几年的官吏言之有物。正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那他要写什么,写自己如何愤慨与郑氏不共戴天?
这是下下策。
不,他还是要写郑秋申,他要写郑秋申不得不死的理由,这才是他坚持的地方,也是南渚和种老夫人看到自己的地方。
他只能赌,却也不是盲目的。
因为种老夫人给了自己两条善意的路。自己对郑汝澄显然是仇恨的,既然种老夫人对自己有善意,那么这个善意,无疑就是在暗示着,她第一个盯上的,就是江南守备,郑秋申。
冯观瞬间明白了李平儿的命题。
她不是在选择能诗善画的墨客,也不是选择文笔出众的士子,她需要的,是能答出这道题的人,是要知道她想法的人。
冯观心中满是兴奋,那些人白白投了许多文稿,若要真正能让李平儿入眼,他已经占了先机。
也许他想的不够远,办法不够好,只要他们的目标是一样的,那就没有错。
提笔落下,甚至都不需要打腹稿,就像是他想过无数遍一样,全篇只围绕着一句话来说——要拿下江南水道,还需先杀郑氏。
他也知道这不能全是私心。这两年里,他所有的心思,都在于想,要怎么替南渚更进一步,获得南渚的信任。
所有人都觉得世家最恨南渚,连带着南渚自己都在提防世家。众人都觉得郑秋申根基不稳,此刻拉拢为好,等他任期一过,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郑秋申自己也是老好人的模样,两头放水,只顾着捞钱。
这样的人,本该是最安全的。
所以这两年来,冯观一直闭口不提,即便有许多对着郑秋申明刀暗箭的主意,却一个都说不出来。
是啊,在南渚看来,郑秋申虽不妥,却不能动他。
他们互相制衡,也许才让南渚起势更快。
但冯观总在想,郑秋申是该死的,郑汝澄是该死的,这些人都该死,南渚要怎样做,才能把郑秋申的一切都夺过来。
他先从江南大势入手,军机两分,其一便是郑秋申。又提到郑秋申的族亲与世家并不亲密,眼下世家有意拉拢,南渚也示好几分,正是松懈之时,若是南渚起兵,便是最好的时机。
李平儿看过文章后,很快回了他一封信,“不曾想千金买马骨,倒是真叫我买到了麒麟儿。”
冯观这才松了口气,接着往下看,谁曾想下一句话便是“你这篇文章,没有可取之处,唯独立意标新。”
冯观如同嘎嘎叫的鸭子被夹住了喉管,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应对,再往下看,就是“偏这一点,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冯观的心情如同从地面到云端,又从云端跌落地面,见到此话,总算才是站稳了心神。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果然,等来了种老夫人带着红云,贯日而出,要给他一片光明来。
听闻李平儿挂榜招募贤良,他第一个来拜访。
两人虽相交已久,可今日见面,却是第一遭。
冯观本以为种老夫人是个沉稳多疑的老妇,不曾想这位明眸善睐,站在那处笑吟吟地看着他,如同贵女一般。他一个激灵,纳头便拜道:“属下对主公的敬仰之情,如同高山仰止,徒揖清芬。”
“冯相公有搅弄风云的本事,日后必当出将入相,何必做此形态。”李平儿伸手扶起他。
冯观哪里敢想出将入相,他右手有疾,能入仕就已经极难了,可想到她背后的厉王……心中不免一片火热。是啊,若是如此兴许还有机会……只有如此了。
“属下已经筹谋了许多,只是谢十二郎忽然入府城,不知道可会有影响?”冯观低声问道。
“我若是谢十二郎,定然是以天下为局,邀郑守备同攻储良山,”李平儿淡淡一笑,“你猜郑守备答不答应?”
“郑守备早有此意,只是他瞻前顾后,也许并不会……”
“他会答应的,因为这次世家请来的人是谢十二。他的胃口已经满不下了,想要同从前的刘光茂一样,靠着谢家送来的贩酒生意,赚的盆满钵满。既如此,那就必须要保证,水路只能他说了算。这才是谢十二的底牌。而却若是郑秋申能拿下水路,不说酒水生意,便是盐铁也能沾手,郑家在江南何愁不兴,”李平儿微微一笑,“如今新帝势弱,倘若他再不拿下江南水路,只怕守备就要换人做了。他早早将本支族人迁来江南,也是做了这个打算的。他等的了,他的族人也等不了。”
原来如此。
难怪郑汝澄如此看重姻亲,难怪郑秋申急着揽财……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有了清晰的预兆。郑家将郑秋申拱上这个位置,为的才不是什么钱,而是江南这块宝地。
李平儿也点点头,感慨冯观体察上意,心细如丝。久居山林中的人,只凭几句话的功夫,便能窥得全貌。
李平儿笑了,“谢十二来了,此事越发要抓紧。”
冯观心中动荡不已,他沉声道:“愿听夫人调遣。”
李平儿点点头。
郑家以为世家和南渚打擂台,会不在意自己,鹬蚌相争,自己做渔翁得利。可李平儿就是反其道而行之,既让谢十二打空,又要攻郑秋申的不备。她要让郑秋申以为自己和谢十二带着的那些世家打擂台,趁着最松懈的时候,扭头拿下郑秋申的守备大营。
她所造的势,全为了此刻的烟雾缭绕。
李平儿,才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渔翁。
第208章
表面上的平静,被一个叫做宋少游的逃奴打破了。
他跌跌撞撞在路上扑向了李平儿的马车,险些被斩杀于当下。
几个豪奴叫嚣跋扈,说要抓他回郑府去。这几人本是玉阳观的仆从,可玉阳观是女冠的道馆,名声传出去不好,便只能用郑府的名声。
但是说来也差不多,因为玉阳观正是郑府的地方,因着郑秋申的嫡女丧夫,为了避嫌便寡居于此。
本来郑府的名头无往不利的,偏偏这一回遇上了硬茬子。黎萍乡在前面拿出令牌,赫然是官身,“当街冲撞厉王府的车马,岂是你一个奴才道歉就能作罢的事情。”
黎萍乡不肯退让,豪奴也跋扈叫嚣,眼看要推搡起来,黎萍乡冷笑一声道:“我的刀连区见述也砍过,难不成你比区大人更尊贵?!”
此言一出,豪奴心惊胆战,四周也越发聚集起人流来,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热闹。
豪奴不得不拿出郑府的令牌,跪下赔罪道:“都怪这逃奴惊扰了夫人,我们这就拿了他回去,好好教训一番。”
“你说此人是郑府的逃奴?”黎萍乡缓缓问道,“为何他穿着海棠青衣?!”
海棠青衣,是那些尚未考取功名的学生日常穿的。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宋少游的身上。
宋少游心知时机到了,扯开嗓子就喊道:“学生乃莲溪书院的学生,状告郑氏一族买卖盐引私售酒水,实乃杀头之罪!郑氏女色欲熏心,逼良为奴,狠辣暴虐!学生欲带盐引出逃揭露此事,却被郑氏伙同盐官县令尹设局陷害,甚至连妻子都被令尹家中强夺。如今学生身份不明,有家不能回,有公道不得求,不得不求贵人开恩,听学生一言!”
哦豁,一个案子三个爆点。既然有郑氏贩卖酒水盐引的重利,又有郑氏寡妇浪荡的噱头,还有宋少游自己的妻子被抢夺的委屈,三管齐下,可谓叫人闻之色变。
李平儿不免掀开帘子,接过宋少游递来的盐引,“此为真盐引,你从何处得来?”
“正是玉阳观女冠,郑守备之女郑宛玉处得来。”
李平儿脸色一变,神色冷冽,“天子治下,竟有此不忠不义,枉顾人伦之事!快请南统领来此,查验盐引之事是否属实。你去请了郑守备,同往府城公堂上,与此人对峙。”
黎萍乡道:“属下领命!”
然而还不等这边消息传过去,那头冯观早已经吩咐了人手,查抄了玉阳观。
这一幕同多年前那个宝刀被抢的少女何其相似,多年前被扑马车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李平儿心间。
只是从前少女那一扑是撞运气,宋少游这一扑,却是有备而来,设计好的场景。
方法老套,实用就好。
冯观低头一笑,心道好戏要开场了。
宋少游若说名字,怕是不熟悉,既非世家子,也不是什么文名远扬的养气之士。若论出身,不过是商贾之子。父亲往来贩卖生丝,母亲是本地闻名的绣娘,有一手刺绣功法,颇受大人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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