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以为是姜太公,稳坐钓鱼台。孰不知商会里已经是暗流涌动,暗搓搓地等着拉他下来。
如今区见述做了转运使,条子也只批给周师然,倒叫许成谓焦头烂额,摸清楚了门路,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各处沾染了。
如今李平儿入江南,许成谓又想要钻营一二,接着送礼的名义进了席间,瞧见区见述进来,许成谓脸色一下子红一下子白,却也清楚今天区见述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他悄咪咪地掩盖了半边身影,躲在人群中,打量着龙行虎步的区见述。
“久闻种夫人大名,如今一看,却是红颜老矣。”区见述甚至不称呼一句国夫人,只以种夫人来称呼,显见得就是不肯认李平儿的诰命,不想给她行礼,甚至还讽刺她年纪大。
李平儿起点高,嫁了种述做寡妇,得了一个二品诰命。这个二品诰命一做就是是来钱,后来因着厉王起复,厉王亲自请旨,让陛下加封了李平儿作北国夫人,正一品的诰命。
如今她这个年纪能做正一品,哪怕放眼全朝都没有。
于公她是正一品诰命,于私她是厉王的小姨,可以说辞去江南,她就不是忍气吞声的。
李平儿神色淡淡,她虽未请这些官员,台下坐着的消息却是灵通之辈,她才不会被区见述这种人压着一头,“既受先帝恩典,却不认先帝旧人。武将之中,本夫人未曾见过如此忘恩负义之辈。”
“你凭什么斥责本官?!”
“凭我的一品诰命,区大人就要向我行礼。”
区见述才不肯给她行礼,“厉王可知道她的姨母如此嚣张跋扈?”
“仅仅因为我说了自己是一品诰命,区大人不仅不肯行礼,还要骂我嚣张跋扈。不拜今朝之臣,难怪区大人有不臣之心?”李平儿妙目一睁,喝道,“将此獠拿下,发往先帝陵前磕头!”
第202章
李平儿话音一落,身侧的黎萍乡想都不想,拔出腰间并刀,带头朝着区见述就砍去。
黎萍乡生得娇美活泼,如同花瓶一般,不曾想拔刀狠辣,如同女修罗。
这一击,就像是划破长空的流星一样,来的快速又狠辣,很快让整个局面都慌张起来。
好在他们离宾客有些远,即便宾客听到叫声察觉到什么,也有南渚带来的护卫们高声喊道:“北国夫人请我等在此护卫,诸位尽可放心。”
林如栩本在男宾处跟着自家祖父迎来送往,往来寒暄,自觉得已经十分疲惫,骤然察觉此事别有洞天,才知道自己做的不过是细枝末节。
什么进城前要焕然一新,什么要暂停休整好好歇歇,什么久不相见出城迎接……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祖父和李平儿等人密谋好的。
区区换新衣,摆阵仗,这个林大夫人足矣。
可要设下这鸿门宴,一来安定宾客,二来设下伏兵,三来引区见述前来……桩桩件件,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他有些心灰意冷,自己跟在姨母身侧,竟然是一点都没有发觉。若是自己,能做到这样吗,仅仅是第一天入城,便如同潜龙入海,搅弄风云。
林荀之拍了拍林如栩的肩膀,轻声道:“这些年,祖父学会了一个道理。就是这件事你按照十成去准备,结果收回一二,就算是幸事。今天这事情,并不是一定会发生的,若没有今天,也会有明天,后天,你可明白?”
林如栩知道祖父的安慰,点点头道:“明白了。”
周师然本在宾客之列,乍然隔着水榭瞧见李平儿同区见述起冲突,便知道大事不妙。
他想要悄悄去打听情况,不曾想林如栩走过来,朝他拱了拱手,方才道:“想来区大人在水榭花厅等您一叙。”
周师然尴尬地笑了笑,随着人,去寻区见述。
区见述一个趔趄,险险避开,身侧的近卫赶紧上前缠斗。
区见述久闻李平儿为人温逊慈悲,说话和声细气,做事春风带雨,便同那妙目观音一般。如今一见,才想起当年在北地坑杀世家的,不也是李平儿这个杀神。
这可是她第一天进江南啊,怎么敢朝自己动手!
不是擒拿自己吗,怎么刀都砍过来了。
她不仁,可别怪自己不义。要是生擒了厉王姨母,那北地还不得听他姓区的!
一个激灵冷战,区见述心生一计,给下属使了一个眼色,竟是要拿下李平儿。
下属明白,拔刀朝着李平儿追去,不曾想李平儿身侧始终站着一个人。
“大胆!贼子安敢以下犯上,冒犯夫人!”南渚大怒,抽出并刀砍去,刀刀见血,身上一袭白衣被染得血红。
南渚的刀是不留情的,直取区见述的命门。
还是李平儿喊了一声“不要杀他”,南渚这才收手,只将将把刀横在区见述颈侧,抹出一丝血痕。
他是真的敢杀了自己的。区见述大惊失色,不自主地喊道:“疯子,南渚你这个疯子……”
他尚且不敢伤李平儿,只敢拿下她,南渚好大的胆子,竟然要杀自己。这局面,从黎萍乡拔刀的那一刻,不,似乎从见李平儿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随自己了。
“你虽不敬先帝的恩情,我却感念先帝对臣子的宽宥。如今你刺杀于我,我不同你计较。但是你瞧不上先帝,实在非人臣所为。你且朝先帝陵寝方向磕头九下,望你心生悔意,再不做不忠不义之辈。”
南渚拿手压着区见述,不管他目眦欲裂的模样,当着宾客,强压着他磕了九个脑袋。磕完这九下,额头一片血肉模糊,区见述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恨的,两眼翻白,竟是晕了过去。
“区大人,要不是你实在是个蠢货,还不能留你在江南。”南渚低头轻笑一声,将区见述扔给区见述的侍卫。
周师然站在一旁,良久才缓缓抬头,打量起这个红衣烈焰的李平儿。
她生得极好,正是盛放的年纪,静静站在血污之间纤尘不染,如同一朵尊贵傲慢的芙蓉花。
他是见过芙蓉花的。
却没有见过这样令人惊叹,不敢直视的气焰。
明明是她下令的,可她一点神色也没有,甚至面对血肉模糊的场景,有些低眉的慈悲。
这样缠绵的杀意,这样惊艳的平淡,这样慈悲的冷漠。
只一个照面,甚至不用区见述的性命,就足以令他抬不起头来。无论是话语里的谎言还是指责,无论是动起手来的无情还是狠辣,这个李平儿,都绝非他们以为的一般货色。
周师然不自然地低下头,不敢和李平儿对视。他心里打鼓,琢磨着后面要怎么办。
李平儿笑了笑,似乎透过周师然,看到他身后的人。
第203章
一天的喧嚣,直到半夜也散去。
水榭这边拔刀见血,水榭那头歌舞升平。哪怕是知道出了状况,可宴会照常进行,大家心中也分明,这场碰面,是李平儿压了一头。
大家心中都明白,江南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姑奶奶。
她在这春日里乍一亮相,就如同暖风入湖,破开了薄冰,吹起了湖面的圈圈涟漪。
直等人都散去,黎萍乡安顿好营中,方才过来向李平儿复命。
“大家初来乍到多少有些新鲜感,只是江南奢靡,你一定要让大家警醒些,千万不要坏了心志。”
黎萍乡点点头,她早在书文里看过江南有多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如今到了江南,才知道所言不假。
和北地不同,这里的天碧玉泛青,这里的水妩媚多情,这里的船轻轻摇曳,这里的柳梢都透着缠绵意。
江南,不只是男子的温柔乡。
这些温柔,都是有代价的。
“阿黎,你今日做得很好,”李平儿夸奖道,“当断则断,有风雷之色。”
黎萍乡可谓十分圆滑谦虚,连忙道:“卑职不敢领功,全仗大人提点!运筹帷幄,方能”
李平儿打断她,“你做的好,是你的本事,不必谦虚。”
黎萍乡一愣,脸色微红,却不自觉挺了挺胸,“多谢大人赏识。”
“你可知道为何我初来乍到,就要对区见述下手?”
黎萍乡不知。李平儿的行事风格同小松极为相似,稳扎稳打,却即为狠辣。
自小刺头深草里,而今渐觉出蓬篙。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说的便是如此。
坊间也有传闻,说李平儿自幼非是养在侯府深闺,而是养于乡野屠户之手,所以才有如此隐忍狠厉的性情。
可如今江南一行,李平儿便如同烈焰一样,到哪里烧到哪里,着实叫人不解。
因此黎萍乡也只能猜测道:“可是为了给江南诸道一个下马威?”
“不止如此,江南局势复杂,皇太孙和梁王都欲染指,却一直未曾得手,你可知道为何?”
“不知道。”
“为的是谢家。”
黎萍乡也历经过富贵,知道谢家,却不知道谢家和江南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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