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区见述,就是当年的江南按察使张克奇。初入江南,不知深浅。张克奇只知道买卖田地,桑植营生,区见述也不遑多让,只是他背靠着谢家,有周师然替他谋个三瓜两枣,自以为在江南说一不二了。
却不知道江南真正挣钱的买卖就在谢家手里。当年江南守备刘光茂,不就是闷声发大财,靠着谢家送来的贩酒生意,赚的盆满钵满。
只是刘光茂退下之后,新任的守备郑秋申更为贪财,兵马还没练呢,就已经开始贩卖酒水了。
从前南渚示弱,经常以钱财相易,渐渐养肥了人马。如今郑秋申坐稳了位子,却也动不了南渚了——人家兵强马壮,还是厉王亲自招安回来的。
再者,郑秋申也不是没想过硬碰硬,实在是打不过南渚,索性装作不知道,各自安好便是,也不耽误他赚的。
况且南渚越是厉害,谢家越是倚重江南守备这个位子,他乐在其中。
区见述如此嚣张,多少也是依仗有郑秋申的兵马。如今打了区见述的脸面,却不知道谢家要如何收场,是要另寻人替下脸面全无的区见述,还是亲自下场,搅弄这场风云呢?
李平儿也在等,等着看打了谢家的脸面后,是区见述先动,还是郑秋申先动。
“可我们能打得过谢家吗?”
“当然。我也不是第一次下江南了,上一回来,不也是我赢了半子?!梁王和皇太孙他们忌讳谢家,只敢和谢家虚与委蛇,不敢先下手为强。”李平儿坦然道,“他们难道以为说服了谢家,就能拿到江南了吗?不,只要有我们在,江南迟早是我等的囊中之物。如今天下纷乱,正是我辈英雄当出,黎萍乡,你可愿下场搅弄风云?”
黎萍乡浑身上下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她从官家女跌落尘埃的时候,有人说她命不行。
她想要跟着卫英娘的时候,有人说过女子不行。
等进了营仗,她不比北地人健壮,有人说过她打仗不行。
这是唯一一次,有人没有说她不行,而是问她,可敢一试身手。
天狂地阔,不外如是。
如此宽广的眼界,李平儿哪里是凌云而出的小松,她是这不遮眼的天。
黎萍乡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将遇良主,心弦颤动,置之死地而后生。
“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好!”李平儿笑了笑,低声吩咐了一番。
黎萍乡握紧拳头,躬身应下。
这一日的亮相显然是有成效的,才第二日,就有人开始沿街传唱昨日士子们写的赞词了。不少人家的女眷们谈起北地,虽然仍旧是有些看不上,却多少还是带着敬畏和羡慕。
那样骑着马进城的女子,她们这一生,也就见过这一次。
有的人觉得离经叛道,恨不得离得远。有些人羡慕钦佩,恨不得自己也能身在其中,也有人惶恐不安,有人愤愤不平。
其中最是愤恨的,自然是被当做踏脚石的区见述。
他在江南不长不短,也算是有段时间了。本来对上李平儿,算得上半条地头蛇,谁曾想被猛地踩在脚底,打了七寸。
如今脑袋上还淌着血呢,叫他如何出门见人。
“蛮子!贱妇!”区见述来来回回地诅咒了好几句,郁郁不知如何出气。下人们不敢上前劝阻,只等了好几日,催着老大夫前来看病的家丁,迎来了一位贵客。
郎君玉面风流质,质如玉山。三十来岁的年纪,瞧着同二十多的少年人差不多,唯独气质冷冽孤傲,叫人望而生畏。
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紧随左右,分别打扇持香,另有两书童在后提着书箱,前后各站着十数位侍卫,各个腰间佩玉,锦衣华服,可见主人家不一般。
这样的排场,哪怕是江南,也是独一份的。
来人正是谢家十二郎,谢臻之。
“谢郎君,您怎么来了!”区见述以手扶额,几乎是狼狈逃窜一般地迎了上来。
“我不来,怎么知道区大人你如此狼狈?”薄唇轻启,十分的刻薄,“照面之间败于钗裙之手,丢尽了我的脸。”
“郎君,是那贱妇太过蛮横,我平生从未见如此野蛮行事之人!”区见述赶紧解释,“此人不可小觑,当年十七郎君也是”
“够了!”谢臻之懒得听他废话,“谢悛之当年在江南虽未成事,却也留了个好名。你呢,蠢不可及!人人说到你区见述,都要先想到那九个头,人人都要称你声区九头了!别说带累了举荐你的我,若是叫我父亲知道,你这个转运使的位子,还能坐多久?!”
“还请郎君救我!”区见述彻底不敢说话了,要是真给人家喊一句区九头,他能当场羞愤自尽。
谢臻之冷哼一声,如今谢悛之正在太原经营人马,隐隐有子侄中第一人的雏形。他心下不满,禀告了父亲后入了江南。
此行便是要证明自己比谢十七出色,第一件事,就是拿下江南,“既如此,那便我亲自来罢!”
第204章
那一日的亮相显然是有成效的,那样骑着烈马云贯而入的娘子们,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就见过这一次。
方才入城,便有文人墨客互相攻伐起来。
有的人夸赞她们英姿勃发,如同红云日边出,英气撼府城。也有人夸赞她们与花草不同,又乔木之姿。
有人夸,自然也有人踩,说虽是红杏树,却也要倚云而栽。更有士子嘲笑她们五大三粗,面色黝黑,不堪为妇。
然而这热热闹闹的文会不过才半日,随着宴席之间黎萍乡剑向区见述的消息传出,戛然而止。
面对李平儿,区见述尚且势弱,如今掩面在家不得出。不少消息灵通的士子上门探望,都被拒门外,不言而喻。
大家这才陡然发觉,这些娘子们,不是她们可以随意调笑的女子,她们手中,是有见过血的红缨枪。
大家心中都明白,江南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姑奶奶。
就在大家按捺等待着是否会有冰火对撞更激烈的时候,李平儿却不急不缓,见到了久未谋面的李二壮夫妇。
许久不曾见到两人,如今骤然见面,哪怕是李平儿,也没忍住红了眼眶。
“李家爹爹,李家阿娘。”李平儿没有敢直呼他们为爹娘。
即便她喊了,李二壮也不敢受。
平添了烦恼。
杨氏先一步红了眼睛,她颤抖着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李平儿。
三个人俱是有些不知所措。
反倒是虎子憨憨一笑,道:“阿姐,爹娘这些年很想你,但是听说你过的好,就不担心了。我们的日子过也好,你也不必忧心。大家见面是高兴事情,怎么还红了眼睛。”
平常人家遇到李平儿这样的机缘,怎么会说“不担心”这种话,那恨不得说日思夜想,生出许多愁病才好。
虎子大大咧咧,一开口就是我们不担心你,反倒让李平儿平复了许多心情,“虎子说得对,咱们一家人许久不见,见面应该高兴才是。”
这番话语过后,生疏客套去了许多,李二壮也没那么局促了,捏了捏自己的衣角,问道:“听虎子说你前些年很不容易,今年可是好些了?”
何止是一句不容易。这些年虽在高位,却如同水上浮萍没有根基,险些死上好几回了。如今稍微有些底气,才敢来见双亲。
“如今是大好了,前些时候进城你们可瞧见了?”
“瞧见了瞧见了,那叫一个气派。”他们也不懂这些,虎子自己都说不明白呢,只是从南渚那里知道,李平儿从前过的十分不如意。如今听得大好,心中也就放心了。
“你们这些年日子过得如何?”
“好得很,这些年你派人送了许多钱粮绸缎过来,都是没见过的好东西。我们拿来送虎子读了书,也买了田地,刘县令也很是关照,日子过的好极了。如今托你得福,有南统领关照,虎子又要成亲了,后面生几个儿女,我这辈子也就不操心了。”杨氏说罢,面上一片喜色。
“是了,虎子是个憨傻的,文不成武不就,如今多亏了你的面子,也算是个官爷了。要是以前在村里顶多是个种田的把式,杀猪都轮不到他来,哪里想有这样的机缘。”李二壮哈哈一笑,“亏了那些银钱,叫他念书,不如去喂猪。”
“欸,还是要念书的,大字不识一个,更不中用了。”杨氏说罢,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全然不提虎子知道姐姐嫁给牌位后愤然离家,一家人千里追寻的苦楚。也不提遇到匪乱,险些叫虎子命归西天的险境。甚至没有提因为虎子落草为寇,家里乱成一锅粥的凌乱,在杨氏的口中,有的只是感恩和风雨过后的平静。
她是真的觉得日子过的好。
李平儿也就放心了。
四人口中说是不担心,可两方一开口,却句句是担心。
说起小时候的时候,印象大多模糊了。但杨氏记得清楚,一件件小事都说了出来,只是说着说着,八卦就没忍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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