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往北地匆匆,不少安排在京中任职的门生或者留在了京中,或者不肯跟他同归北地。在京中风光无限,回到北地,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朴实无华的时候。


    他自北地生,自北地起,自然也应当自北地兴。


    只是此刻的他,早已经不如从前那样满心的赤诚了。


    厉王有意同陈瑶光缓和,他替她整理了一番盖在身上的薄毯,又倒了一杯清茶。


    “这是陈茶了,喝了对你的身体不好。”厉王说。他看着粗布帘子,站不稳的桌子,甚至是陶杯和陈茶,心中满是苦楚。


    陈瑶光没有回话,她躺在床榻上,背对着厉王。然而哪怕裹着毯子,也能看出身影越发清寥。


    “陆龟蒙行事诡谲,善言知辩,是个人才。只是你身在这个位子上,便与旁人不同,立身要正,主意也要自己拿,不要听信旁人的诱导。”


    “殿下是在怪罪我吗?”陈瑶光的声音沙哑,“也是,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不是的。”厉王想要辩解,他想说自己只是想教导妻子,却不曾想让妻子的情绪更加悲愤,他抿紧了嘴唇。


    陈瑶光的声音大了几分,如同杜鹃啼血一般,“殿下不是说要等一个破局的机会吗?这不是很好吗?!”


    听到这里,厉王怒气冲上头顶,也回怼道:“自父皇去世,天下无主,以至于大乱,群雄并起,民不聊生!光是北地的粮价,就足足贵了三分,这哪里好了?!”


    “我都是为了殿下您啊!我的心,我的一切!”陈瑶光嘶哑着声音喊道。


    “我知道你是想替我分担。若是我能早些关注到……”厉王声音发苦,他不知道如何去说。他的确在等一个机会,可那个机会是太子犯错,是太子行事乖张同陛下起冲突!他虽然苦闷,但只要有陆陈二姓在,他只需要等下去,总能等到了。


    终究是他对妻子不够体贴。他以为妻子同自己一条心,不曾想妻子焦虑怯乱,才引来了陆龟蒙献计。


    也许早在茂侧妃进门后她有了变化的时候,自己就应该关心她才是。


    平日里说说笑笑的两人,如今竟也落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他怕说错话惹她更难过,她怕说错话显得更加尖刻,他们都强忍着,不让伤人的话说出来。


    那不是他们的心里的意思。


    厉王只能匆匆抛下一句“你好生休息”,想要离开。


    他心中又愧疚又紧绷,陈瑶光何尝不是。她的愤怒,她的不甘,大抵是来自于对厉王的愧疚。


    她帮不了忙,甚至还拖累了他!而且,更坏的是,如果这件事被先帝查出来,厉王苦心经营的一切都要化作泡沫。她心中一直不敢想,不敢去思虑,觉得只要成功了,那就不会追究了。


    大不了一死。


    可眼下的结局,似乎比要她为厉王而死,更加难捱。


    于是她用陈茶,食糙米,用这种磋磨自己的方式来发泄愧疚。厉王越是劝解,她心中越是苦恼。


    她知道丈夫的意思,却更觉得茫然。


    厉王走的太快,走的太远了,独留她在温暖如春的王府中,如同身处囚笼一般。


    她终于是忍不住,一把扔掉了毯子,冲上来抱紧了厉王,喃喃道:“殿下,是我错了。我……好怕,我收拾不了这摊子了……”


    厉王感受到她的瘦骨嶙峋,他回手抱紧了陈瑶光,“我会解决的,瑶光,有我在。”


    他一字一句地承诺。


    等待着他的,不再是京城的困局,虽在乱局中,他却如同虎归山野,终究要一啸惊天。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3章


    晨光微曦。


    行宫已不复旧日倾颓的模样,苔户尽去,繁枝纷纷,姹紫嫣红间,一片好春色。


    独孤焅独自坐在龙椅之上,似乎是有些不适应,小小的身子四下扭动,泫然欲泣,发出了低低的呼唤。


    四下寂然。


    太监们低下头,龙椅所在的位置,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直视。


    而同间的臣子们似乎面色也如常,只等着椅子后珍珠帘子轻摆,乱珠碎玉声中,隐隐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扶住了尚且不会说话的帝王,安抚住了幼子的惊慌和哭意。


    这只手的主人,正是皇太后陆柔。


    待陆柔开口,金善渐等人这才跪在下方,口称陛下。


    陆柔心中明白,他们尊重的不是这个黄口小儿,也不是帘子后的女人,而是这代表着皇权正统的身份。


    可她毫不避讳,与儿子一同承受着众人的叩拜。


    这是她应得的。


    太子逼宫失败的结局,她不是没有想过——太子去世,皇太孙失祜,大义不全,叔伯尚在,独孤焅小小的人儿如何能活。


    陆柔甚至想过,<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白绫一卷了此残生的结局。


    所以她早早带着儿子逃出京中,等待着太子的消息。


    太子死了。


    她的心也死了。


    陛下也死了。


    她的心又活过来了。


    梁王不是正统,那皇太孙便是奇货可居!


    如今的她,已经不记得太子死的那一刻,自己到底有没有发自内心的伤心和惊恐。


    但她对太子的死亡,隐隐有着一丝窃喜。


    如果太子还活着,如果太子成功即位,也许她已经成为皇后,成为了最尊贵的女人。可那也只是在后宫中,在一群女人当中。


    面对天子,面对臣子,她还是要为了女人的身份和规矩而俯首。


    也许要隐忍十数年,才能慢慢等到儿子长大,等到丈夫去世,等到她成为太后的日子。


    可那有如何呢,她的儿子也长大了。


    然而此刻,她倚靠着天子的年幼,堂而皇之地从后宫走到了前朝。


    牝鸡司晨,多好的赞美!


    不必再如同叔父他们计划的那样,需要在陛下的背后等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她一跃而上,成为了搅弄风云的金龙。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开端。


    她要活下去,活得比太子在的时候更好,她陆柔,纵然是女儿身,也不比先太子差什么。


    毕竟,太子逼宫并不顺利。


    螳螂捕蝉,梁王黄雀在后,太子到底是棋差一着。更遑论闯入禁宫的人马中,魏虎如同下山的猛虎,金善渐却不是嗜血的豺狼。


    狭路相逢勇者胜,魏虎杀了太子,带头占下京都,投靠了梁王。金善渐却带着人马匆匆逃离,如同丧家野犬。


    金善渐如何不怕,他杀了陛下!


    这本是一场乱事,金善渐也打了败仗,灰溜溜不敢提及太子的身后事。


    所有人都在可惜,可惜太子棋差一着,可惜梁王最后摘了果子。甚至有些人开始浮动,想要去向梁王投诚。


    只有陆柔没有动摇,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还有机会——抱着孩子站出来,声音都有些颤抖地开始指鹿为马:“金将军何罪之有?!该杀的是梁王此等小人!杀父杀兄,谋朝篡位,人人得而诛之!”


    陆柔反应快,当下就让金善渐前来主持大局。金善渐本惶惶不可终日,他可是杀了陛下啊!他都已经做好了死无全尸的准备,谁曾想峰回路转,陆柔给了他这样的机会。


    可倘若有路能活,谁想死呢。


    瞧见陆柔扭曲黑白,金善渐此刻忽然有了主心骨。这虽是一场败仗,但陆柔绝不会杀自己。至少在皇太孙等人的嘴里,自己不是杀了陛下的罪人,而是梁王杀父杀兄的见证者!


    他从要诛灭三族的乱臣贼子,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忠心护主,带着皇太孙逃离的良臣。


    他必须要去皇太孙身边!


    然而怎么去,去哪里,带多少人去,是个问题。金善渐稍作犹豫,不敢擅专,便问信使道:“娘娘可有旨意,此行是去吴郡陆氏否?”


    “不,去颖川行宫!”信使微微一笑。


    金善渐先是一愣,随即嘴角的微笑放大了,“大善!”


    陆柔去了吴郡,独孤焅只会是吴郡陆氏的陛下,而只有去颖川,独孤焅才是她陆柔的儿子。


    到了吴郡,她们母子就如同花瓶摆设,这辈子都没办法再见天日。只有到颖川,不仅能得到陆氏和陈氏的支持,还能在两族抗衡之际培养自己的心腹。


    这个选择太重要。


    至少这一刻,因为这个选择,金善渐愿意带着自己所有部曲,前往颍川相助皇太孙。


    陆柔必须重用自己,而自己,也必须站出来,就像是当年支持太子一样,全身心地支持陆柔。这样才能虎兕环绕的朝堂中,获得陆柔的信任。


    他本身的失败,就是最好的把柄和软肋,陆柔用他,不比用其他人更好吗?!


    而陆柔选择了颖川,自然也不如吴郡处处都是自己人那么放心。相比于不得不用的金善渐,她更偏于那些地位不高,依附于自己的旧人——陆龟蒙。


    陆龟蒙正是提醒她还有颖川可选的谋士。


    更巧的是,陆龟蒙曾经献上的计策,站在太子的角度来看,无疑是操之过急,害得他身死道消。但是站在陆柔现在的位置来看,却巧妙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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