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善渐心知自己逃不过,只能应诺。
此事太子两头瞒,只让京畿大营出手,借着替母后讨公道的名义出手,让那对双胞胎容华背上谋杀陛下的罪名。若是父皇去世,文贵妃还不是皇后,他是太子,自然应当由他即位。
他已经想好了,第一时就请谢氏出山,哪怕天下拱手给谢氏一半都可以,这样即便梁王再不满,也无计可施。
他只有正统在身了,不能再有变数,如今只差一个机会。
玄晖帝算计了天下人,唯独没有算准这个儿子。平日里乖觉听话,如同绵羊一般的太子,如今也展露了獠牙。
金善渐拿着令牌顺利杀进清凉宫,禁卫没有阻拦,因着主使被杀,魏虎自然放他们入内。
金善渐第一次见到身着道袍的玄晖帝——他跪地行礼的时候,心中却没有一丝惧怕。金善渐心里觉得十分畏惧,可已经到了这一步,容不得他退却。
旁边的太监和宫女抱头鼠窜,被砍翻在地。
“太子,你这是要做什么?!”玄晖帝神色冰冷,他像是蝮蛇一般盯着走在魏虎身后的太子,充满了杀意。
太子哈哈大笑,神色得意中带着一丝癫狂,“父皇,你不曾想到吧,小小的一个京畿大营,竟然能操纵宫中。母后总叫我听你的话,听你的话。可听了你的话,我得到了什么?!巫蛊之祸明明不是母后所为,你为何要废她!”
玄晖帝神色冷冽,“你得到了太子之位!朕百年之后,天下都是你的,这还不够吗?!”
“你才不会把天下给我!你让文贵妃做了皇后,林氏他们怎么可能拱手把皇位让给我?!”太子吼道,“你根本就看不起金家,你眼里只有世家女才算良配,你的皇位都是要留给宝贝梁王的!你将我玩弄于手心,梁王呢,他一手操纵了巫蛊之祸,还能靠着文贵妃做了嫡子!他凭什么!他凭什么!”
“朕的皇位,想要给谁就给谁!”玄晖帝骂道,“你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误信奸人挑唆,白白辜负朕数年来的教导!巫蛊之祸非是梁王所为,你现在还看不清?!”
非是梁王所为?!太子一愣,他不信。
“既然你说天下都是我的,早点给我那又有什么关系?!”太子第一次没有害怕玄晖帝,他举起剑来,就要往玄晖帝头上劈去。
玄晖帝这才变了脸色,大喊一声“救驾!”
魏虎这才从身后猛地窜出来,一剑插进了太子的胸膛。
谁也没有料到,魏虎竟然会杀死了太子。这本是可以擒拿太子,活捉金善渐,悄无声息平复的事情,可魏虎忽然暴起,令事情忽然朝着不可预料的方向奔去。
哪怕是陛下,也没有想到,这个带着太子杀入禁宫中的魏虎,竟然又反杀了太子。
太子的嘴唇嗫动半晌,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他脸上似是大喜,又似是大悲,只沉沉地望向了玄晖帝,就这么闭上了眼睛。
金善渐吓得手中的剑都要握不住了。那个卑恭屈膝的魏虎,怎么会是那个卑躬屈膝地魏虎?!他竟然是陛下的人?!太子一死,他必然是死局了啊,若是杀了陛下,拱卫皇太孙,兴许还有一条生路!
他咬紧牙关,带着人冲上前去,要刺杀玄晖帝。
魏虎收剑之后,也没有去追杀金善渐,反而虚虚让了一下。
一行人护卫着玄晖帝且战且退,哪怕是玄晖帝,面对这个场景也微微放大了几分瞳孔,他抿紧了嘴唇,脸上的沉稳和冷冽全然看不见了,他变得慌张而畏惧,魏虎不是来救他的,魏虎也不是太子的人!
“你是梁王派来的?!”陛下骂道。
“你是梁王的人?!”金善渐也反应过来了,“太子对你恩重如山,你怎可投靠梁王?!”
魏虎根本懒得理他,弓箭搭满,射向了玄晖帝。
原是太子吩咐魏虎的时候,魏虎便敏锐地猜到了其中的蹊跷。他第一时间,就想到要禀告陛下。若是得了陛下的青眼,他日后还不得……可陛下年纪太大了。就算自己再受重用,又能有几年?!
至于服从太子……太子身边有金善渐,这辈子他都出不了头。
那还不如投靠梁王。
若是太子不成,那就只有梁王了啊!魏虎同梁王商议了一番,不论闯宫结果如何,他只要杀了太子就行。
金善渐此时不知道应当是杀了魏虎,还是应当杀了玄晖帝。
似乎是瞧见了金善渐的犹豫,玄晖帝绕着椅子躲开这一箭,正喊道:“救朕者连升三级,赏金三百,既往不咎”的时候,身后一把大刀将他捅了个对穿。玄晖帝已是年纪偏大手脚无力,避开了一箭,避不开这一刀。
这是一路护着他的禁卫下的手。
他的年纪太大了。他和梁王,大家自然该选谁。在他喊出梁王的那一刻,不少人的心,变了。
“你们怎么敢……”玄晖帝吼道,可他没有多余的力气,似乎都随着这一剑,缓缓流逝。他将天下视为玩物,不论是太子还是梁王,在他眼里都是触手可及的工具,他愿意赏赐就是恩德,他们这些棋子,怎么还敢有自己的意思?!
电光石闪之间,玄晖帝忽然想起这场巫蛊之祸,也许应该再起名头,将梁王也打落在地。
哪怕是到了这一刻,他想的也不是查出真相,而是借机打压梁王,操纵时局。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想要凝视深渊,最终被深渊所吞噬。
他算准了天下大势,将陆氏林氏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谁曾想如同芥子一般的魏虎,竟然是让他马失前蹄的钉子。
魏虎没有多话,他反手招呼禁卫同金善渐厮杀起来,脸上露出了一副憨厚的贪婪,“梁王得成大事,定然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
金善渐也不是善茬,喊道:“梁王谋逆,太子救驾!皇太孙犹在!正统犹在!”
梁王带兵赶到的时候,北郊大营的人,也来了。
厉王金戈铁马,纵一杀入宫中,便是万夫莫敌之势。
陛下若是活着,也许局面会安稳许多。可偏偏二王相争,太子身死,只余皇太孙尚在襁褓。如今厉王梁王两不相让,外头还有皇太孙……乱了。乱了。
李平儿看着墨色涌动的天色,担忧地望了一眼京都。在厉王发兵的时候,她便已经带着陈瑶光等人逃回北地。
只盼着他能顺利回来。
第192章
那场宫乱没有人是赢家,更没有如同陆龟蒙设想的那样,让厉王取代了太子走上大道,反而叫陛下送了性命,天下大乱。
也因为陛下没有遗命,朝中谁也不服谁,梁王占据京城,奉文贵妃为太后,百官拥戴,自称正统。
皇太孙在颍川承太子势,陆氏布置了许多人手干吏仍在,追封太子为文昭帝,自称正统。
厉王手握玉玺,同梁王一样,他的亡母也是贵妃。可他却不敢自称正统。反而是纠集人马,急匆匆赶回北地,不敢以身犯险。
哪怕太子闯宫,哪怕梁王弑君,他们竟然都敢大义凛然地自称正统。厉王本可以指摘他们,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发檄文声讨,一来是因巫蛊之祸是他起头,二来是他不敢做出头鸟,叫这二位联合起来,那才是发蠢。
稳扎稳打,他一向如此。就像是青山不语,却日渐威仪。
好在覃姑姑紧要关头,性命都不要,先同白婕妤抢了玉玺扮作宫女,而后躲在宫墙外,瞧见厉王北郊的人马这才投靠过去。
覃姑姑出宫后,自然荣养在北地。
而白婕妤思虑之后,也选择了同回北地,同父兄亲人团聚。她对北地的感觉很复杂,从前要被送去和亲,担心此地风沙苦寒,她不得不想办法当妃嫔。如今好不容易逃出京中,虽然又是到了北地,却令她如同再活一回。
哪怕知道对面的鞑子茹毛饮血,哪怕知道自己远离故地,可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都是勇气,觉得足够面对一切的困境。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柔弱的宫女子了。
她看过覃姑姑,看过皇后,也看过李平儿,她知道自己想要的生活。
相比他们的各自为营,那些早已封王的藩王们神经紧绷起来,连带着燕王都蠢蠢欲动,伸出触角开始打听周围的情况,想要捕捉属于自己的机会。至于那些早被弹压,或者就是世家豢养的贼匪们,摇身一变自立为王,打着拱卫正统的旗号,四处工攻城略地。
天下乱了。
厉王不知道应当愧疚,还是顺其自然。
这一切似乎起始于巫蛊之乱,又似乎巫蛊之乱只是浮于表面的借口。厉王有时候也在想,太子把魏虎当作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陛下亦是如此,是否天家血脉,就注定了如此无情。不是单单一句信错人,用错人,才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天下大乱不是一桩巫蛊之事能引发的结局,可开启这个乱局的引子,又的确是陆龟蒙的献计。
在这种情绪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对面陈瑶光,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投靠他的幕僚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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