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秀心里发苦,她缓缓收回了手:“是这个理。”
说到这里,江文秀的眼泪也落了下来。到底数年的真情实意,如今却不得不撒手不管了。
江文秀抹了抹眼泪,“我只是怕她过得不好,怕她要怨我。我带她来了京城,却没把她留下来……”
李平儿沉沉叹了口气,心知母亲太过优柔寡断,改口劝道:“娘,你是厚道的人。四姐姐那样对你,你也没有难为她;表姐……你也还惦记着她。”
江文秀接连起起落落的心态,到底又牵动着犯了病,这些日子一直头疼,在屋子里慢慢养着。
因着母亲生病,薛家送来的请帖即便收到了,李平儿也没有去赴宴。缠绵病榻两个来月,李平儿也安安心心地陪着她,转眼便到了冬日。
这个寒冬不比在寺庙里,炭火烧得热。李平儿想起了燕回庵的大雁,总有几分不得意。倒是林娇娘要去燕回庵还愿,便同李平儿一起,再次来到了这座寺庙。
“再见这大雁,却没有觉得它肥嫩多汁的心思了。不知道是佛祖渡了我,还是府里头的鸡鸭鱼肉渡了我。”李平儿暗自道。
只是今日忽然燕王来了,那套游乐的流程便轮不到她们了。
“阿弥陀佛,我是来还愿的,这些倒无妨。”林娇娘心中虽有些不满,却还念着佛祖,语气诚恳得不得了。
李平儿倒是笑了:“我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玩不玩都一样的。”
“那……就这样回家了?”林娇娘有些不舍得。她同王佥定了亲事,能出来的机会不多了。趁着来还愿,就想在外头多待一阵子。
“要不还是回去吧。”李平儿心中戚戚,只觉得遇着燕王没什么好事。
“唉,怎么平日不见他来,偏得今日来?”林娇娘到底埋怨了一句。
可两人上了马车,刚刚跑出了山,那头忽然传来一声笑声:“可是林七娘?”
李平儿掀开帘子一看,却是卢令仪骑在马上,眉眼灿烂。
“卢姑娘。”李平儿心里叫苦,到底和林娇娘下了马车,一同走了过去。
“这是我家六姐姐。”
卢令仪却顾不上林娇娘,跳下马来笑嘻嘻地说:“前些时候在马会,我听说就你买了我赢呢!”
“是要谢谢卢姑娘,让我发了一笔横财。”
卢令仪展颜一笑,“你是个有眼光的,看在你买我赢的份上,上回的事就不同你计较了。”
李平儿差点没噎住,只面上没什么表情,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卢令仪扯住了她的袖子:“你既然来了,不如同我们一块去骑马吧?在这里骑马射雁,可好玩了。”
“这里是燕回庵,如何能射大雁?”林娇娘花容失色。
卢令仪有些不解:“如何就不能了?”
“这里是寺庙啊!”林娇娘唬了一跳,“你就不怕菩萨怪罪?”
“信则有,不信则无的东西。如果真有神灵……”卢令仪哼了一声,“我偏要射,你奈我何?”
李平儿自觉和卢令仪讲不通道理,便拉住了林娇娘,示意她不要争执,问道:“你是同种家郎君一起来的?”
卢令仪点点头:“阿衡同我一块来的,还有燕王殿下。那边一座山都是燕王的,里头还有成群的花鹿呢!在关西可没这样多的猎物。你同我一块罢!”
“我不会骑射呢。”
卢令仪一愣,“可你的力气大得很啊!”
李平儿摇摇头,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力气大同骑马可没关系。”
“那你怎么就晓得我骑马能赢呢?”
李平儿一愣,总不能说其他人都不买,就自己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所以才……
“你是关西的贵女,想来骑射一流。”
卢令仪一愣,上下打量了李平儿一眼,有种热情错付的感慨:“那你运气倒是不错。我原本以为我们兴趣相投,还能玩一玩的,可你既不通骑射,还是个木头桩子,唉。”
林娇娘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恨不得扯着李平儿就走。
的确,这话谁听了脑袋都得炸,脾气坏些的,就直接骂回去了。可李平儿没有,她还是那副木讷的表情,瞧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表姐。”那头,种世衡骑马猛地过来了。
“是阿衡啊,”卢令仪笑了起来,“你看我遇到谁了?”
“林姑娘。”种世衡也下了马,同李平儿和林娇娘打招呼。
林娇娘是要成亲的,打过招呼后不便逗留,便转身上了马车避嫌。李平儿也回了礼,同林娇娘一块上车了。
卢令仪有些委屈,“我请林七同我一块骑马射箭呢,可惜她不会。”
种世衡看了承恩侯府的马车一眼,觉得卢家表姐似乎对这个林姑娘带着一点敌意,许是父亲过分关注这个外头的姑娘。
“这个林七姑娘听说是从外头找回来的,原是个农户女。表姐不要同她计较了。”
卢令仪一愣:“她竟然是农户养大的?可我瞧着姨父对她很好呢。”
“父亲用人向来不拘一格。”种世衡抿抿嘴,大抵也觉得不好说人是非,只是又担心惹了误会,于是又补充道,“而且你知道的,三弟特别喜欢她。”
卢令仪没忍住笑了出来,看向那片马场:“阿瑄还是个孩子呢,懂什么?他们年纪差得也大了些,姨父总不会想病急乱投医吧。”
种世衡没有继续说下去:“今日你也累了,不如我们早些回府吧。”
“难得出来玩一次,你可别扫兴。”卢令仪头一扭,却是策马跑了起来。
第61章
“卢姑娘真是傲慢无礼,难怪大家都离她远远的!且不说她抢了人家的风头、坏了长公主的宴会,就是她这脾气啊,好像全天下都欠她一样,就她最高贵。”林娇娘气呼呼的,“你理她作甚!”
方才她准备见礼,可卢令仪却像是没见她一样略过去,连带着对李平儿也不甚尊重。
李平儿也是有苦难言,卢姑娘可以不知礼数,但她们本就在京中,万万不能露出嫌恶落了下乘,所以方才林娇娘才隐忍不发,只等人走了之后才生气。
“到底是关西贵女,同京中风俗不同。”
“什么贵女?上回马会我都听人说过了,这个卢姑娘虽然是关西卢氏的女儿,但母亲早去,继母待她刻薄,以往都是平远侯夫人将她带大的。后来平远侯夫人去世了,回家住了些时日不如意,又跟着平远侯进京。也就是平远侯家里没个长辈,不然早就好好教导她规矩了!”
“我看平远侯待她不错,种家几位郎君也细心照顾她,燕王也愿意替她说话。姐姐你还是莫要说气话了,省的惹了麻烦。”
林娇娘捏紧了帕子,有些愤愤不平:“我都是为了谁?也不见她给长公主甩脸子。”
李平儿心想,卢令仪没有帖子却仍旧参加马会,燕王为了她在马会上甩鞭子,怎么不算打大长公主的脸呢。
她又想起了卢令仪的那条红裙子,也许这样张扬的美人,的确应该鲜衣怒马,过不同一般人的生活。容忍她几分,也是应当的。
两人回了府中,林娇娘对卢令仪一肚子气,李平儿又不支持她,索性自个儿回房关着了。
李平儿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六姐姐她们不是因为卢令仪嚣张跋扈才不喜欢她,而是因为她与大家闺秀不同,显得离经叛道,所以才不喜欢她。
那自己对京中的女子来说,是不是也是离经叛道的呢?
她们自幼精心教养,自己却是同鸡猫狗儿玩耍。等年纪大了,林湘颂爱诗词,林娇娘爱首饰,自己呢?自己初来乍到的时候,还想着偷偷吃大雁呢。
倘若只是爱出风头、说话不中听就惹了林娇娘这样生气,那自己这样的人呢?
李平儿不由有几分失神。
如果自己嫁给了好人家,怕是林娇娘都要觉得男方家运气不好了——怎么明明有好人家不选,偏偏选了农户女吧。自家人尚且看中这摸不着听不见的规矩,那未来的丈夫呢?
李平儿不由陷入了思索。她是第一次,认认真真思考着自己的婚事。如果自己有儿子,也愿意儿子娶一个红袖添香、门当户对的姑娘吧。
那么,愿意娶自己的人,又会是什么人呢?
她的脑海中纷乱一片。她也听母亲提起过陈文生……
李平儿抿了抿嘴。
陈文生的母亲可看不上自己了。那时候自己想要学字,陈文生撞借了她一本书。一来二去多了来往,不小心给陈文生的母亲撞见了,恨不得冲到家里来骂自己。
要不是她爹李二壮说“再闹,闹大声点就干脆成亲”,才平息了风波。
后来她便不能跟着秀才念书了,只能去县里头学手艺,陈文生也外出去求学了。
现在想来,只怕是陈文生的娘担心自己赖上陈文生罢了。
可还没等她拒绝,江文秀又改口说陈文生出生贫寒,不是良配,叫她不要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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