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自己与现在的有什么不同呢?还是她李平儿这个人。只是那时候的她是个屠户家的女儿,现在的她,父亲是承恩侯罢了。
李平儿不由意兴阑珊起来。
从清河县到京城,这两年多的时间就像是做梦一样。她学会了写字,学会了行礼,还学会了花钱买首饰……可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也许很多人眼里,自己就是那个屠户女儿,所以才没有亲事上门吧。
不,不,还有一桩。
不,不对,还有平远侯的婚书。他说,随便哪个儿子都行。
他的婚书上盖了大印,莫名就灼热起来——他是看中了自己这个人。
种世衡啊……李平儿想起了这个冷面郎君。
他还是同第一次遇到的时候一样,神色晦暗,孤僻,不善言辞。
他站在卢令仪的背后,眼里、心上,都是卢令仪。婚书的事,想来除了平远侯同自己的父亲,没有人知道。
不然卢令仪就不会邀请自己一块玩了——这种邀请是带着高高在上的。
如果知道平远侯宁可选自己也不选她,卢姑娘会发疯的。
李平儿有这种感觉——她太骄傲了,也有骄傲的资本。
这难免有一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微妙。
平远侯觉得自己好,其他人可未必。
李平儿自说自话,似乎要纾解心中的郁气,“我又不是生来让人挑捡的春菜,更不是人人喜欢的银钱。不需要别人评判,我自会一日好过一日的。”
是了,卢令仪这样绚烂,就像是虹日高悬,照耀着每个看得到她的人。
这种美是动人的,连她也要为她称赞,为她叫好。
她不应当同她去比,更不应当在乎种大郎究竟喜欢谁。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倘若为了一个男人苦恼,那只要有卢令仪这样的美人在,她岂不得苦恼一辈子?
“琥珀。”她开口喊道。
琥珀在门外应道:“小姐是在叫我嘛?”
“我要出去。”李平儿忽然开口了。
“这么晚了,小姐要去哪里啊?”
“我去林妃娘娘的院子看看。”李平儿轻声道。
琥珀一愣:“这……不太好吧。”
“雪娥,你同我打灯。”
雪娥没有劝她,提了盏灯笼,悄悄地走在了前面。
琥珀见了,连忙带了小丫头,也跟着一块去了。
李平儿自顾自地走着,一路走向了那个僻静的小山。山上已经落满了雪,一片寂静。她手脚轻便地爬了上去,坐在山间,抬头看着漫天的星辰。
次日醒来,李平儿似乎就没那么消沉了。
江文秀说:“到底累得你一直没出门,就顾着陪我了。”
李平儿笑了笑,取了燕回庵的平安福来挂在江文秀的床边:“这是大师开过光的。”
“我现下大好了,你也不必日日陪着我了。我听说薛家的姑娘找过你,不如你也去看看她?”
“没事的,她叫我过去无非也是吃茶。天气冷了,我去寻她,还累得她招待我。”
江文秀对女儿的手帕交也是十分在意:“你能认识几个玩得好的姑娘,这是好事情。薛姑娘我看就不错,知道我生病了,薛夫人还给我送了礼呢。”
得了江文秀的催促,李平儿不情不愿地到了薛家。
“你可来了!你娘身体如何了?”薛蓉一见李平儿,兴高采烈地握住了她的手,往里塞了一个鎏金兽首的铜手炉。
李平儿摆摆手:“小事情,不过是着凉了。”
“我这两个月可憋坏了,只等着你来。”薛蓉招了招手。
她祖父致仕回了老家,因此家中人不在京中,府中更是姐妹不多。往日里她热热闹闹的,全因着冷香诗社。
可真是成也诗社败也诗社——若是同范叔问的事传了出去,诗社的人还怎么看她薛家呢?思来想去,索性淡了来往,关在家里,好不憋屈。
“那你同徐姑娘说就是了,她与你交好,定然能明白的。”
薛蓉苦叹了一口气,因着面子作祟,不好明说,只道:“只有你知根知底,我不愿同第二个人说了。”
李平儿一时语塞,后悔自己不该嘴快,惹了薛蓉来。
薛蓉哪里顾得上李平儿在这里自省,自顾自地说道:“这两个月,我娘寻人去问过了,就是……就是寻了个堂姐的院里人。”
好嘛,九君姐姐都不叫了,改口叫堂姐,可见是坏事了。
果然,薛蓉下一句就是:“堂姐说的事竟是假的!原来范郎君在伯父那里读书的时候,伯父有意撮合堂姐同他,就故意送了他一卷冷香诗社的诗集,问他如何。谁曾晓得,他偏偏就给我的诗写了注解。伯父见他无心与堂姐……便劝他用功读书,若是金榜题名,或能如愿。这不果然就中了探花,转头就来提亲了。”
李平儿道:“既然如此,那你伯父为何先时不同你们说呢?”
“伯父兴许不确定他能不能考上。”薛蓉神色黯淡下去。
“那你堂姐口中所说的事,又是从何而来呢?”
薛蓉沉沉叹了口气:“堂姐觉得他好,又因着伯父的有意撮合,心里已经是应下了,便悄悄同我们说了。现下因着这事,我伯父难堪,我父亲也气愤……这桩婚事怕是做不成了。”
李平儿替她倒了杯茶:“好在没做成呢。”
薛蓉涨红了一张脸:“你不是也说,范叔问他有风骨嘛!”
“我是就事论事。再说了,有风骨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李平儿挠了挠头。
“唉,你不懂他!这些日子我看了他的诗词……他真的是极好的一个人。”薛蓉握紧了粉拳,恨不得打开李平儿的脑袋,好好说上一说。
“他是不是好人我不清楚,但是你爹娘给你选的夫婿,一定是个很不错的人。”李平儿吃了一口桌上的蜜桔,“既如此,这个同下一个,又有什么差别?反正你同他们都不认识,也不熟悉。”
薛蓉气鼓鼓地抢过了桔子:“有桔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我这是顺着你的意思说实话嘛。你不是也担心答应了范叔问的求亲,伯父难堪、你爹不好做人嘛。”
薛蓉被她的大白话呛得一时之间说不出旁的话,半晌才开口道:“你,你这人,说话怎么就……不顺耳呢。”
李平儿叹了口气:“我这是说心里话,姐姐不爱听了。你同大伯亲还是同一个外男亲?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可我瞧着能比探花郎好的,怕也不多了。”薛蓉还堵着一口气。
到底是意难平。更别提还有为她的诗题字的缘分。
若说只是仰慕小姐,小姐自然是无所谓,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且不往心里去。
若说是从小姐的诗词里仰慕小姐的人品,又为了小姐婉拒大家,更兼苦读诗书、考中探花——这份心意,就沉甸甸如巨石了。不能在一起,那可不只是委屈二字能说完的。
既有不打不相识的冤家戏码,又有真相大白的怜惜珍重,少女的心,如何能抵挡呢。
哪怕不是为了他这个人,只为了这样曲折的经历,也值得一汪眼泪了。
李平儿心想:委屈,谁不委屈呢?自己还流落乡间十来年,乍然被找回,最该委屈的是自己呢。
可这份委屈,既不是父母的罪过,也不是旁人的罪过,怎么能用委屈二字,就逼得亲人难做呢?
这世间,百般付出的是父母,可子女何尝不是退让了许多。
到底因着亲人间的挂念,不得不强咽下去。只是这里的感悟,她如何也不能同薛蓉说,只好劝她往前看。
“姐姐之前可是骂他骂得厉害呢。若是真的成亲了,给探花郎知道了,还不得憋出一肚子委屈。”李平儿捂着嘴偷笑。
薛蓉凝视着她,片刻后轻声道:“七娘,你不懂呢。我先前骂他越厉害,现下就越觉得他好。我不明情况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合该羞愧才是。可他却觉得我极好。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是……他到底是大伯父的学生,大伯父总不会真的和他断交。我同他成亲也是两姓交好。”
薛蓉越说越多,虽有些遮掩,却也叫李平儿明白过来——薛蓉心里已经愿意了。
这真是太奇妙了。
前些时候还因着骂他沆瀣一气的两人,现在又坐在一块,聊起范叔问的好来了。
李平儿可不想搅合进去,连忙打断她:“姐姐,你就别说他多好了,我也不认识他,你说再多,我听了直犯困啊。”
薛蓉这才脸色羞红地打住了。她拿起诗集,幽怨地看了李平儿一眼:“若是你姐姐在,她一定能懂我的。”
“可不是,她嫁了翰林家的才子呢。”李平儿不以为意。
“也不一定成不了,且看看家里头怎么说。”薛蓉又扭捏了一番,埋怨道,“你啊……若是嫁了个才华横溢的郎君,不懂诗词相合怎么是好?平日里要怎么相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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