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蓉脸色难看了一会儿,竟然认真点了点头。


    李平儿一愣,又问道:“可曾请了徐姑娘?”


    薛蓉摇摇头,说:“我没有叫她来。”


    李平儿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此事来者不善。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那头薛蓉毫不顾虑李平儿要走的心思,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眼眶半红:“大长公主府,今日请了人来府中,想要替范叔问……说亲。”


    李平儿一下就明白了——为什么单独请自己来?这件事实在是不好同徐姑娘她们说,面子上过不去。


    薛蓉前些时候仗义执言,同徐姑娘等人一块骂得太厉害了,谁曾想火烧到自己身上,不好意思同一起骂的姐妹们说,便只剩下一个尚算中立的李平儿了。


    大长公主府,竟然是有意为范叔问同薛常侍的女儿薛蓉定亲。


    那么多贵女中,独独选中了薛蓉,这是何等的缘分。


    不过说来倒也算正常——薛蓉的父亲清贵,范叔问的恩师又是绵阳书院的院长,正是薛家人。


    知根知底,最好不过了。


    可偏偏,和范叔问纠缠不清的是堂姐薛九君,这就很微妙了。


    “我不想答应这门亲事,我娘却觉得不错。我想起你之前说的……要不我去告诉大长公主范叔问的真面目吧!”


    李平儿噎住了——之前你身为薛九君的亲人,自然可以上门问罪。现在大长公主刚刚向你求亲,你就上门去说人家不是东西,这不是明晃晃打大长公主的脸吗?


    “这事你可同你娘说过?”


    “我娘不许。她也觉得范叔问不错,可我……我又不好同她说九君姐姐的事情。就想起之前你说过,可以同大长公主说分明……”


    “人家大长公主头天来说看重你家姑娘了,第二天你家姑娘就打上门去,说范叔问是个负心汉,这叫公主的脸面往哪儿放呢?”李平儿连连摆手。


    “你,你,你!”薛蓉眼泪就落了下来,“那该怎么办?我不敢同徐姐姐她们说,就怕她们怪我是……怪我坏了九君姐姐的事。”


    “这怎么能怪你呢!这可是大长公主觉得你好。”李平儿替她擦了擦眼泪,“再说了,我看范叔问也没你们说的那么糟糕。你看,马会的时候,燕王让他写诗,他顾及卢姑娘的清誉不肯下笔,可见不是个趋炎附势的。既然如此,他背信弃义想要攀高枝的事,就不成立了嘛。”


    薛蓉抽抽嗒嗒地扯着她的袖子:“我不愿因着一个男子,同姐妹坏了情谊。再者……先前我们骂他骂得那样……若他真是个好的,那我岂不是愧对他了?这婚事万万做不得的呀。”


    李平儿挠挠头:“我哥哥之前说过,范叔问特意看了你几眼。说不得,就是早早知道要定你呢。只等考上了进士、进了枢密院,这才好开口。他既心慕于你——”


    “为……为什么啊?”薛蓉瞪大了眼睛,十分惊恐的模样。


    “他的老师是绵阳书院的院长,姓薛,和你是本家。再者,你爹是常侍。随便想想就能猜到,怕是家里早就有意了。”


    “可我……可我……”薛蓉忽然挺起胸膛,十分硬气地说,“就像你说的,我爹是常侍,他不过是刚刚中了探花,他怎么好高攀?我便说我要高嫁,看不上他。”


    “他范家是大族,也没差到哪里去啊,不然范家叔父哪里能够娶大长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他自己又是幼子,日后分家了你也不必侍奉双亲。嫁过去后,岂不是你一言堂?想画画就画画,想当甩手掌柜就当甩手掌柜,你爹娘是心疼你呢。”


    李平儿听了江文秀那么多念叨,心里门儿清。


    不过说到“高嫁”,莫名又想起了董敏——天下间的高嫁,谁又能越过天家?


    “唉,你明明不通诗词,却冰雪聪明,一点就通。”薛蓉干巴巴地挤出了这句话,“若是你肯用心学,我们诗社必然有你一席之地。”


    “姐姐可别逼着我读书,我眼下能写好字就不错了。”李平儿摆摆手。去年的雪水,多吃几回还不得生病了?


    薛蓉瞧见她这样,手足无措,忽然瞧见侍女端来甜点,连忙道:“这是碧玉琉璃盏盛的沁色荔枝饮,里头荔枝是今年新冻下的,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李平儿瞧见那碧绿色的碗里果然盛着几枚荔枝,顿时就有些忍不住笑了:“姐姐拿这些甜的来哄我?”


    薛蓉一见她真像是有主意的样子,顿时福如心至:“去把我的绒花和珍珠头面取来,再把八攒盒拿来。这里头都是蜜饯,八样个个不同,你带回去尝尝。”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可不拿你的珍珠头面。”李平儿笑嘻嘻地接过了八攒盒,“但是能帮你说几句话。”


    薛蓉忙问:“是什么话?”


    “薛九君到底是你们薛家人,你同你爹娘原原本本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他们自会替你打听清楚。”


    薛蓉嘴角一撇:“就这个?我还以为有什么好主意呢。”


    “你可别小看这个。旁的不提,你之前对你娘,可不敢提薛九君写信给你的事吧?你顾念着姐妹情深,可到底同你亲爹娘才是一家人。这种要紧事,你得全须全尾地说出来,长辈才能晓得其中利害,不能瞒着家里人。”


    薛蓉缩缩肩膀:“你这话,说得和老婆子一样。”


    “你嫌我说话不中你心意,怎么不去买只百灵鸟儿来?巴巴叫我过来,给出了主意还要把怨气出到我这里。我是待不住了,横竖之后也别来找我。”李平儿哼了一声,起身就要走。


    薛蓉脸一红,连忙拉着她的袖子道:“是我不好。林妹妹你是个大度的,千万不要怪我。”


    李平儿吃饱喝足,带着八攒盒就要走。薛蓉又拉着她的手:“那等事情过了,我再请你来玩,你可一定要来。”


    李平儿笑了:“你这里好吃好喝,同仙境一般,我怎么不愿意来?”


    薛蓉脸色一红,又吃吃地笑了起来:“你啊,和旁的人真不一样。我心里慌张不知道要找谁,心里就只惦记着你了。”


    第60章


    就在李平儿从薛府回来的第二日,薛家备了厚礼,又热情地送到了承恩侯府。


    李平儿一打开,好家伙——远比那套珍珠首饰值钱,一水儿碧玉打造的头面,水头十足,规规矩矩的款式正好,便是李平儿连回礼的首饰都准备不上。


    想来薛蓉原原本本把事情都说了出来,连带着和李平儿的事也没漏下。


    只是这份厚礼的原因说不出来,李平儿到底犯了难。


    江文秀见女儿的手帕交出手如此大方,心下觉得不能给女儿丢了面子,当即取了银子,从外头绣楼里买了一套差不离的点翠来,命人给薛府送去作回礼。


    “可见姐儿交的都是好朋友,人家看重你的为人。我就知道我家姑娘好得很,真金不怕火炼。等大家来往多了,婚事就不用愁了。”


    好家伙,说来说去,又绕到了亲事上头。


    许是花会等宴会的打击让江文秀压抑太久了,得了薛家的青眼,江文秀又高兴起来,乐呵呵地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对了,那个……你董家表姐也要到年纪了。她比娇姐儿还大一些,当初叫她回去,多少有些生气的意思。如今她懂事了,我就想着托人给她说一门亲事……”江文秀支支吾吾,到底说全了这件事。


    李平儿点点头:“正该这样的。只是不好再托大伯母去办了。”


    江文秀叹了口气:“我晓得的。原是想让她母亲挑一门婚事的,只是听林嬷嬷说……现在董家不成器,只怕也挑不着好的。”


    “母亲自己如何想呢?”


    江文秀一愣,低头思索了片刻,道:“我是这么想的——若真是心中有女儿,就算再穷,四节八礼都会送来。偏她一声也不提,可见眼里没有敏姐儿。你表姐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和丫头一样,我看着心疼。”


    李平儿应了一声,心想母亲也不是全然不懂这些的,想来只是从前不在意。


    “既然如此,母亲不如和舅舅提一提,让舅舅去掌掌眼,再让林嬷嬷帮衬一二。”


    “是了是了,让你舅舅跑一趟,他总归不会害孩子。我这就让林嬷嬷去给她准备嫁妆,把这件事给办妥当了。”江文秀叹了口气,“要是能从侯府发嫁的话,那该多好。”


    李平儿想起董敏那摊子事,到底叹了口气。


    归根结底,是因着董敏贪心,想要做陛下的妃子。大伯母担忧她坏了根基,打发回老家不准再进京。


    而母亲这样筹谋,对素未谋面的七皇子,对他的母亲林妃娘娘来说,又是不是公平的呢?


    承恩侯府能有今天,都是姐姐拿命换来的。


    让一个和姐姐相似的人入宫,抹去了姐姐用死才带来的尊荣,这何其残忍。


    “到底是因着姐姐,因着爹娘,我才能吃穿不愁,好好地当一个承恩侯府的小姐。您先前那么生气,不正是怕耽误了七皇子嘛。您心里既然想着姐姐的好,愿意为了她发作了表姐,就千万不要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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