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添妆后,林湘颂便要出嫁了。


    陆家的老太太病得厉害,心里有了执念,担心丁忧影响儿子的前程,便催着孙子陆漪尽快成婚。陆漪虽不是长孙,却和父亲一样,靠着科举出身。


    他如今还未成亲,便已经是个举人了。若是这次再进一步,拿到了好成绩,便是翰林也做得。


    “这次秋闱孩子就不去了。一来年纪太小,怕拿不到头名;二来啊,老太太怕是要快了,这些日子眼皮子睁不开,就等着他成亲……”陆夫人说罢,抹了抹眼泪,“若是要丁忧,这一年是考不得了,跟着他父亲回去读书,多写两年文章。”


    陆夫人有些愧疚——急着娶新妇,到底有些冲喜的意思,也难为林湘颂了。


    “这是应该的。她嫁了人,自当以夫君为重。”大夫人握住陆夫人的手,轻声劝道,“辛苦你了,可不要熬坏了身体。”


    两家和和气气,倒是相谈甚欢。


    只等嫁人那日,一扫这些沉闷算计,担忧烦恼,端得是风光无限,十里红妆。


    陆漪是个典型的书生,不像蒋玉昆那样东拉西扯。陪着他来的,不是陆翰林的学生,就是他的世交好友,十分清贵。


    不得不说,陆翰林清贵,连往来的宾客都非凡,大夫人自然夸了又夸。


    林娇娘虽订了婚事,却也扯着李平儿去看。


    “哎呀,这次来的人可厉害多了。你看那官靴,上面镶着玛瑙呢。”林娇娘眼睛尖。


    这批可不是勋贵那些浪荡子,一个个讲礼得很,即便是娶亲这样的喜事,话都不高声说一句。


    林娇娘难免有些意难平:“书生斯斯文文的,倒是极好。”


    李平儿晓得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婚事,难免有对比,心中叹了口气,转而道:“你看要采绣球了!”


    第55章


    绣球之戏,古谓之“射雀”。


    《礼》云:“射者,男子之事也。”


    今以绣球代雀,悬于竹杪,朱红锦缎,迎风猎猎,往来宾客,仰首可见。


    陆漪瞧着文弱,颇有孤松之姿,却非手无缚鸡之书生。


    他接过檀弓,且试弓弦,指尖轻拨间,抬手引弓如满月,一箭射出正中绣球!


    红绸应声坠下,飘飘飏飏,如落霞垂天。满堂喝彩,声震屋瓦。


    过了投壶,便是吟诗,到了陆漪真正的主场。


    陆漪与身侧五六人,皆是溧水陆氏一脉、师出同门,腹有锦绣,笔下烟霞。


    一人起句,一人续之,一人转韵,一人收束,如行云流水,似珠落玉盘。


    或咏桃夭,或赋鹊巢,或引“窈窕淑女”,或化“宜尔子孙”。


    诗句琳琅,寓意吉祥,满座宾客如饮醇醪,如沐春风。


    林质慎带着兄弟们执笔抄录,墨迹未干,便传阅赞叹,直呼“今日得见陆氏风华,三生有幸”。


    射雀见勇,投壶见礼,吟诗见才。三礼既成,方知文人之勇、君子之礼、才子之思,皆在这一箭、一投、一诗之间。


    李平儿不曾学诗韵,到后头如同听天书,一个头两个大:“好姐姐,我是听不懂了,先去旁边坐一坐。”


    “这诗真好。你是个不懂行的,要是敏姐儿在一定喜欢极了……”林娇娘又顿住了,似乎也想起了董敏的事——亏在了贪心上面。


    林娇娘收了手,也想到了自己的婚事,“罢了,我们一同回去吧。”


    两人一块儿将身隐入院中。


    外头来来往往俱是宾客,杨琼月逢迎来往,好不体面。


    江文秀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面,坐在席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偶尔遇到来打招呼的,这才回应两声。


    李平儿坐在席间,悄悄问,“娘,和大伯娘往来的那些,你可认得?我听着是兵部的,像是爹爹的上司。”


    江文秀点点头:“认得一些。”


    “那您怎么不去打招呼?”


    “这是湘颂的好日子,我品阶比她高,要是先行礼,怕湘颂面上难做。”江文秀推辞了一番。


    李平儿也不多劝了——品阶不过是说说罢了,真遇到了人家才不会先低头行礼。


    想来是江文秀怕麻烦,不想过去陪笑脸。这也正常。李平儿同江文秀打了招呼,又坐回了姑娘那桌。


    陆漪来接新娘,走得近了些,李平儿端详他的样貌,觉得与五姐姐十分匹配,都是那种带着仙气的。


    林质慎也是整日里读书的,但他在弘文馆里没那么大压力,所以看着就活泼许多,没这份沉稳。


    时下看重科举,勋贵从弘文馆谋下的官职,是没办法去翰林等高职位的——这也就意味着,如果不是靠着科举当官,这辈子都当不了大官。


    文人苦读,大多为此。


    陆漪就是实打实的读书出身,整日里苦读,却并不瘦弱,方才拉弓射箭,便可见一斑。


    越是如此,越受夫人们的喜爱,瞧见他就像是瞧见了未来的首辅一般,好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他面色偏白,像孤松一样,神色淡淡,的确别具风骨。


    即便是这样大喜的日子,他也没有如蒋玉昆一样喜形于色。


    大抵读书人总会内敛一些。


    李平儿想:如果考中了状元,他也是这样平静吗?


    蒋玉昆也早早在里头鞍前马后忙碌起来,像是自家人成亲一般热闹。


    只是到底他得了上回的教训,不敢出格,记得跟在老丈人后头,倒酒逢迎,好不热切。


    大家喜宴吃得很高兴,连林荀之都多喝了一壶酒,走路有些不稳当。


    林蔚之扶着他往花厅里走,两人一边说着笑,一边感慨这些年的不容易。


    “本想将女儿留在江南岳家,好在夫人将我劝住了,若是在江南就定了亲,哪有翰林亲家。”林荀之笑道。


    林蔚之也笑了:“日子当然是越过越好的。”


    江文秀啧啧了两声:“你大伯是真的高兴,平日里他可不敢喝醉。三郎入勋卫都不见他这样高兴。真看不出来,他对湘颂这样爱惜。”


    李平儿笑了笑:“许是女儿像爹,心更疼。”


    “你生得像你姐姐啊,更好!你姐姐有福气啊。”


    李平儿只觉得恐惧。


    如果真是有福气,何故这样早早便去了,只留下七皇子。


    大抵喝了两杯酒,难免话语就多了。


    “我是不晓得怎么疼姑娘,也没能给你姐姐一份风风光光的婚事,对不住她。可她一句怨言也不曾有,临了要入宫了,反而还来安慰我。身后还给我们留了殊荣……”江文秀看着这盛大的婚宴,不由对着红烛落下泪来,“可怜她龙凤烛都不曾见过……”


    李平儿瞧见她要落泪,只觉得不妥,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天下谁又能贵得过天子呢。您就是想要给姐姐找个更好的,只怕都想不出来呢。只是大好的日子怎么说这个,娘还是往好处想。”


    江文秀点点头,倒也不再哭了。


    等林湘颂的十里红妆都入了翰林府,这场热热闹闹的婚事才算是正式完成。


    三日回门,见过了父母,陆漪同林荀之聊了些科举的事。


    林湘颂在院子里,同姐姐妹妹们说话。林叶儿虽然是出嫁妇,却也厚着脸来了。


    只是她和林湘颂并不多来往,此刻巴巴奉承了几句,倒也不知说什么了。


    林妙娘年纪小,第一个问出了关心的事:“五姐姐,你在陆家可好?”


    林湘颂红着脸道:“婆母极好,连连让夫君待我温柔细致些,对我倒没什么要求。”


    林叶儿听得兴致被提了起来,过来人一般道:“我那个婆婆和小姑子初看是个好的,后头啊又是立规矩,又是讨东西,和讨债鬼一样,真是难缠。到底不是亲娘,还是得小心些。”


    林湘颂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看五姐夫挺斯文的,读书人的样子,想来家里重规矩。”林娇娘轻声道。


    “规矩比家里多一些,还在学呢。家里的丫鬟都识字。”


    陆漪家家学渊深,乃是出自溧水陆氏,丫鬟识字并不稀奇。


    但相比林家这样突然暴富的人家,就显得格外不同了。


    林湘颂对这些规矩倒是十分敬畏,捡着不常见的同大家一一说了:“家里为了他专心读书,身边是没有丫头的。”


    林妙娘点点头:“那同我爹一样。”


    “你爹可不是想考状元呢!”大家哄堂大笑,连带着林娇娘不免都羡慕起来了。


    那头林湘颂带了不少礼物,给李平儿的是一帖字帖:“七妹妹,这是甄大人字帖的手抄本。你拿去练习,定然获益颇多。”


    李平儿连忙接过来,认真谢过了林湘颂。这位甄大人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如今七皇子的先生甄踱。


    他是正儿八经科举上来的世家子,自幼练得一手好字,声名显赫,直入翰林。


    所以当时皇后娘娘亲自和陛下请旨,给七皇子挑了大儒甄踱做先生,让大家都欢欣鼓舞了一番。能得这份字帖,想来也是陆家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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