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儿谢过了林湘颂,又问她可吃得惯。原是林湘颂自江南来,幼年爱甜不喜辣,因此到了京中,口味也稍有不同。


    林湘颂心里一暖,轻声道:“我带了厨子过去,夫君体贴,随着我的口味。”


    说罢,她又扶了扶鬓间的金步摇,上面水波一样的金流苏,瞧着竟是宫制的——承恩侯府也不曾有。


    想来就是婆婆送她的了。


    林叶儿是彻彻底底地酸了。


    她每日给老虔婆布菜,手都快断了,别说吃喜欢的菜了,说不定就是残羹冷炙。


    都是姓林的,她不如林璇儿也就罢了,怎么林湘颂明明嫁了个有才干的夫君,体贴上头都比她好了这么多?


    蒋玉昆那些甜言蜜语,乍看就不中用了。


    等林湘颂含羞带怯地回了陆府,杨琼月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能嫁进陆家,也是我儿的福气。公公婆母只盯着科举,并不拘束她,丈夫又是个体贴的……”杨琼月笑了起来,“不枉我费的这些功夫了。五娘嫁出去了,我这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那头丫鬟奉承道:“府中还有小郎君的婚事等着您掌眼呢。”


    杨琼月哼了一声:“曹氏若是能干些,我哪里需要这样亲力亲为。”


    丫鬟便不敢接话了。曹氏是大公子的妻子,她们哪敢置喙。


    曹氏的父亲不如林荀之会钻营,从前是林荀之的上司,可后头因着丁忧,位子让外头的人占了,只能外调出去。


    江南道是个好差事,吐出来的肥肉,想要再吃下去可不容易了。


    这头没了姻亲的关照,那头又来了个狮子大开口的江南按察使张克奇跟她父亲打擂台,江南可谓是一团糟。


    屋漏偏逢连夜雨,没了人帮衬,好在老爷的恩师还算关照,加上林妃娘娘给力,这才留在京中。


    说起来,大老爷能入杨琼月的眼,座师刘晏初才是贵人。如果不是当年刘晏初写信给她父亲,区区一个林家子,她杨琼月哪怕二嫁,也不一定看得上。


    刘晏初本是林老爷子同期的考生,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没什么本事,好在为人做事有侠气,也在刘晏初那里留了印象,偶尔有些来往。


    后来林荀之入京备考,拿着刘晏初的拜帖,见面考校言之有物,令刘晏初心中大为欢喜,不仅收他做了学生,还为他铺路,调去了江南。


    杨琼月不由有几分失神。


    那时候的她,乃是江南织造的女儿,丈夫早死,自己新寡,郁郁寡欢。而考中了传胪的林荀之正是青春,在座师的帮扶下,外调进了江南水乡。


    她们相遇,既是顺理成章,又是父亲想要借此攀附相爷。


    江南的水深啊。


    可哪里的水浅呢?


    后来娘家父亲因定罪被罢官,江南道局势不明,杨琼月快刀斩乱麻,替儿子求了林荀之上司的女儿,总算是转危为安——曹氏对她,对林家是有恩的。


    他们夫妻俩战战兢兢这些年,到底才攒下了现在的家业。


    这些年丈夫勤勉,父亲也起复回到了江南,却始终被张克奇压一头。


    她想要风风光光回到江南!曹氏如今帮不上忙,大郎做官也不够机敏善断,小夫妻外调去了任上,连县令都做的马马虎虎。


    儿子不成器,儿媳也贪图享乐,她只能把栩哥儿留在京城。


    因此生了间隙。


    “罢了罢了,我多受些累。你去带了栩哥儿来我这里,今日陆家送来了一份甄大儒的字帖,我瞧着正合适咱们栩哥儿。”


    玉珠应声退了下去。


    “听说这样的字帖还拿了一份手抄的给萱姐儿,陆家倒是心细。”杨琼月啧啧了两声。


    但她心里明白——陆家答应这门亲事,多少是因为看在七皇子的面子上。


    世家纵然豪强,已经不比魏晋那么清贵了——从前门第高于一切,大姓只与大姓联姻,不屑与皇室为伍。


    便是尚了公主,也是公主住进夫家,而不是驸马住进公主府。


    然而时移世易,科举取士,皇权日益尊贵。


    旧时王谢堂前燕,早已飞入寻常百姓家。


    世家也不得不放下身段,老老实实做陛下的臣子。


    第56章


    夏日的暑气一过,秋日阴雨绵绵。忽然朝廷的命令下来,让种述前往盐州。大抵是因着冬日就要到了,草原上粮食不够,必然要开战。


    林蔚之不清楚盐州的情况,特地找林荀之打听:“大哥,平远侯去盐州任节度使,是吉是凶啊?”


    林荀之也不瞒他:“十战九败,历来如此。只是关西多匪乱,平远侯用兵如神,比起那些从安稳地方调过去的,更多些胜算。”


    “那胜算大么?”林蔚之听不懂这似是而非的答案。


    林荀之笑了:“我是文官出身,可不懂这些。只是武将此时入盐州,不吉。”


    林荀之有几分自得。


    本朝重文轻武,武将虽然升官发财快,但打了败仗就没命,危险太多了。


    文臣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过是流放,鲜少斩首。


    以文臣之身升到户部侍郎,林荀之也算是中流砥柱的人才了。


    看同期的进士,不是在外地做官,就是因不善经营被挤到边缘地方,寥寥几个外来户中,也算他运气最好了。说到底,还是多亏了恩师和岳父提拔,妻子运筹帷幄,还有璇姐儿选了入宫,又替皇后生了个孩子。


    他这一路,可太顺了!


    纵然平远侯天赋异禀,也不如他运气如鸿。


    “……这样啊。”林蔚之内心提了起来——若是平远侯死了,他儿子还不曾长大,谁晓得能不能承爵呢?若是接着出征,萱姐儿岂不是要当寡妇!


    林蔚之想到平远侯要是死了,那儿子自然是丁忧后三年不能成亲,便决口不提婚书的事。


    但到底于心不忍,又追问:“哎呀,这不是送死嘛!他还救过我,大哥你怎么不劝一劝?”


    林荀之点点头:“他贯会钻营,盐州这件事十战九死,他若是要亲自去,必然是要谈条件的。想来他是早计划好要去盐州,上回救了你的种六郎,就是自请去了盐州给他探路的。交好燕王,也是因为燕地是通往北地最快的路,他怕粮草横生枝节,因此才处处打点。”


    “这么说,他倒是成竹在胸,准备的十分充分了。”


    林荀之摆摆手:“他当种家是怎么发迹的?他是怎么当上平远侯的?世上想升官的多了去了,他种家本是关西平平无奇不入流的世家,就是靠着平远侯敢赌生死才入了陛下的眼。”


    林荀之咽下一句话没有提——平远侯去北地,陛下是乐见其成。既如此,他哪里敢上前劝阻?只等运送粮草的时候,紧着他们先来便是了。


    林蔚之有心说婚事,让大哥帮衬一把种家。可他又担心婚事传了出去,若真是种述英勇战死了,自己女儿在道义上,还不真的得嫁过去。


    看着林蔚之吞吞吐吐的,林荀之叹了口气:“你也是要当外祖父的人了,怎么说话还这样不成体统?”


    林蔚之索性狠狠心不说了:“他既然准备充分了,为何迟迟不去呢。盐州已经败了许多回了。”


    “他也不敢轻易去,在和陛下周旋呢。盐州的士兵士气低迷,多是残兵败将,即便是神仙来了也是打不过。所以前些时候谏言,要在盐州开募兵制,他想要带自己练好的兵前去迎战。若不是太师同枢密院一众人拦着,说不得真给他开了私募兵马的先例,”


    林荀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私募兵马之事重要,要看陛下是否放心放权给世家。他心中估算约莫是不成的,所以才给了武将此时去不吉的判断。


    林蔚之点点头,闷闷不乐地回来了。


    这边厢林蔚之提心吊胆,那边厢种述的神色也发苦。


    林相虽然帮忙进言,连带着四五路的转运使都附议,可募兵制并未按照他设想的那样开放。


    这样的情况下,他带着盐州那些兵去打仗,胜算少了太多。


    既是人心不和,又是战事不如意,更加上盐州苦寒,语言不通,连年来换将太快,若是没有心腹亲兵,遇险必然溃散!


    士气一旦跌落,即便是他百般手段,也不能力挽狂澜。


    果然如林荀之设想的那样,种述角力不过陛下,被指派北地,虽能带部曲,却不允许他私募兵马。


    临走那日,不知为何,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小姑娘还没答应嫁给自己的儿子,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就像募兵制一样……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如意。


    种述哈哈一笑,忽然有些自嘲:“作甚有小儿心态。”


    种述奋马扬鞭,唤起家将。种述自京中的繁华中脱出,带着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赴盐州。


    这个深秋里,李平儿不由又越发思念李二壮一家了。往年今日,她还在卖糕点,现下却穿金戴银,坐在华堂之上,半点也看不出是个村里丫头了。


    这个秋天里,林娇娘的婚事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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