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观之,墨菊虽名“墨”,实则紫中带绛,阳光下隐隐泛出金红光泽,并非真黑。


    那墨菊生得奇巧——花瓣如龙爪般卷曲舒伸,深紫近墨,唯瓣尖一点金蕊,灿若星辰。满园姹紫嫣红中,它偏以一身沉郁,压住了所有喧闹。


    众人凑近细观,赞叹不绝:“此花乃范氏园中珍品,名为‘墨魁’。花开时色如点漆,兼有松烟之香,真可谓‘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


    众人纷纷附和,提笔蘸墨,为墨菊题诗。


    只等一个书生上来,写了一首赞墨菊的诗,大长公主赞了一声,骤然就像是点燃了花火,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整场诗会的气氛瞬间就从方才轻言细语的你夸我赞当中,变成了不遗余力的吹捧。


    在场的学士老神在在,本想装一回老道打压一二,可瞧见这赞墨菊的字体都是清河范氏的家法,又是和大长公主连着亲,还能不拼命夸赞。


    原来当年长公主二嫁,看中了清河范氏的范守易。


    范氏山河日下,早没了当年的风采,但范守易仍旧持文守正,君子端方,更是一举考上了二甲传胪,入了大长公主的眼。


    与其说大长公主看中了范守易,不如说看中了清河范氏的家学,听闻范守易因着家道中落,幼年的婚约早已作废,便请旨要嫁入范家。


    本朝没有驸马不能身居高位的避讳,范守易如今已是官至礼部侍郎了。


    眼前的这个书生则是清河范氏的旁支出身,去了绵阳书院,拜了山长做恩师。


    因着是从绵阳书院来京中赶考,并不入国子监,因此一入京中,便住在了族叔范守易处。


    范守易的起势,对整个范家来说都是精神振奋,这些年对族中颇有提携,因此族亲也常来投靠。


    学士们更看重家世学问,年轻人却宽容些,没那么多门第之见,更赞几分名士风流。


    瞧见一个书生受了学士的夸赞,更出自绵阳书院,隐隐有状元之才,谁能不偏爱几分?一时之间,仿佛这位书生就是整场诗会最夺目的存在。


    “这诗文很好吗?”刘月嫦虽觉得诗文不错,却也没有到人人夸赞的地步。


    林娇娘眼里火热,瞧见刘月嫦一脸不懂的样子,低声道:“自然是好的,不然学士们怎么好这样夸赞。而且你没敲出来,这书生是清河范氏的子弟,也算公主的亲戚了。”


    李平儿看了范叔问一眼,心道:能让长公主给他造势,这家伙不是普通人啊。既不是本地人,这时候入京都,想来是要参加科举的。


    林娇娘听到李平儿的介绍,心里火热,便问道:“要不我们去看看墨菊?”


    刘月嫦脸色微红:“那就看看。”


    有这个想法的可不止林娇娘一个,旁边的贵女早就往那墨菊旁边站着了,有的写诗附和,有的作画相随。


    “这个不比方才的才艺有意思,大家都写写画画的。”李平儿回头看了看仍旧在长公主旁边的几个贵女,“她是谁呢?”


    林娇娘瞥了一眼:“穿鹅黄裙的是枢密直学士赖致余的孙女,名唤赖宛蕴。以前她同宰执林相的嫡女林阮玩得最好,林阮入宫后做了文昭仪,如今便显得她独一份了。正和长公主说话的茜色长裙姑娘,是惠福公主的女儿。”


    说起林阮,不免就想起了董敏,大家都有几分失落。


    林娇娘打岔道:“倒是柱国公家的千金不曾来。她是柱国公的老来女,虽然是庶出的,排场却大得很呢。若是她来了,不必我说,你一眼就能看出来。唉,这些人不爱同我们玩。若是五姐姐来了,还有些姐妹来说话,也好介绍你认识。”


    说到这里,林娇娘有些不服气,也有几分认命。到底林湘颂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又是林妃娘娘的母家,自然比她受欢迎,至少户部的千金都愿意和她来往。三老爷是白身,总归有些不如人意。


    “我们姐妹亲香亲香不好吗?可见姐姐是嫌弃我不如五姐姐才艺好了。”


    林娇娘忽然眼珠儿一转,扯着李平儿往亭子旁边走,“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五姐姐的闺中密友,薛常侍的女儿,薛蓉。”


    林娇娘带着两人朝那旁在作画的姑娘轻声道:“薛姐姐,你也来看墨菊啦?”


    李平儿定睛一看,这位薛姐姐画的正是墨菊图。


    听得林娇娘的声音,薛蓉眉头一蹙,神色淡淡地看过去:“是林六娘呀,你姐姐不曾来么?”


    林娇娘有些尴尬:“我姐姐在家中呢。”


    “是了,她的心意要成了,便不想见我们这些姐妹了。”


    林娇娘笑了起来:“薛姐姐说的哪里话。若是五姐姐晓得你在这里,她怎么也要来的。”


    薛蓉这才笑了起来:“还是你的嘴甜。”


    “这是我家的七妹妹林萱儿,前些时候才从寺庙里回来的。那位是府中的表妹,姓刘,名唤月嫦。”林娇娘又朝薛蓉努努嘴,“这位是薛家姐姐,行六,你唤她薛姐姐便是。”


    “我听五娘说过你。寺庙清冷,苦了你了。”薛蓉点点头,看着她一身鸭卵青的裙子、十分文气的模样,便问道:“你可喜欢作画?”


    李平儿看着她画的墨菊图,心知果然是什么人交什么朋友——这位姑娘一看便是有学识的:“倒是累得姐姐问我,我不爱这些呢。”


    薛蓉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那是可惜了。你五姐姐于此一道颇有心得。”


    倒是听得她们闲聊,旁边的几个姑娘凑过来了:“原来是承恩侯府的七小姐,这些年不曾见过呢。”


    李平儿笑眯眯地告罪:“是了,寺庙清苦,哪里有这样多好看的姐姐。”


    姑娘们听得她打趣,直笑,一时之间倒是热闹得很。


    薛蓉也停了笔。她本画的是瑟瑟寒风中一朵墨菊枝叶飘散,讲究的就是高洁寂寥,取宁可枝头抱香死之意。偏偏现下众人都围了过来,她一时之间没了作画的心情。


    李平儿也看过墨菊,心想着墨菊样子不如名字好——一身深绿色,叶子和花一样颜色,还不如黄色的好看。也就是占着颜色的便宜,不然怎么能脱颖而出。


    有这个想法的显然不止李平儿一个。


    旁观的徐姑娘忽然冷笑一声:“都说‘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这墨菊倒是抱得紧,也不知是真有节气,还是舍不得枝头风光。”


    这话意有所指,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是徐姐姐……”薛蓉脸色微变,“她不是这样刻薄的人,怎么说出这种话了?”


    第48章


    水面波澜不兴,水下却暗涌层叠。


    不等徐姑娘多说,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姑娘便扯了扯她的袖子,“徐姐姐,莫要说了。”


    徐姑娘哼了一声,“我就是有些不服气。”


    薛蓉低声道:“花是花,人是人,何故混为一谈。难道因着一个人,咱们整个盛京的墨菊都掉了气节?”


    徐姑娘这才叹了口气,有些不满地往往水榭那头走去。


    “薛姐姐,你们这样看不上墨菊,可是这个写诗的书生做了什么对不住徐姐姐的事?”李平儿悄悄问薛蓉。


    薛蓉脸色微变,拉着她的手走到一边,低声道:“徐姐姐同这个书生不曾见过的。你初来乍到不知道情况,千万不要这样说,省的给人听去了。”


    李平儿挠挠头——可见薛蓉是认为徐姑娘说得在理了:“我省得了,以后不会这样了。谢谢姐姐教我。”


    薛蓉听她一句道谢,倒有些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我们对范叔问有意见?”


    “长公主特意拿墨菊来捧场嘛,又只有他写的墨菊被学士抬轿子。我看不出好赖来,就觉得是有意捧他的。”


    “原来是这个,我还以为你是听五娘说了……”薛蓉叹了口气。


    李平儿摇摇头:“既然是不好外传的,五姐姐也不会说出去的。”


    “倒也不是多为难的事,全怪了这个范叔问,可惜一身好文采了。”薛蓉叹了口气,有些识人不清的遗憾。


    “他在书院念书的时候,便求娶了绵阳书院山长的女儿薛九君,虽说当时没定下来,但咱们都知道了。九君姐姐痴痴等他,他也许诺了功成名就后就迎娶九君姐姐……谁曾想到了京都长公主府上,就被富贵迷了眼睛。这赏花会是为了相看的……他如何能来,又怎么不提婚约的事情?!”


    李平儿这回明白了——为什么薛蓉笔下的墨菊耐不住寒冷、花瓣都零落了,感情她也是在讽刺啊。


    “薛姐姐,你们只是初次见面,又如何知道他毁约的事情呢?”李平儿有些好奇,按理说这些世家的婚约不是早早定下,就是约定俗成,很少有这样答应了却不履约的。即便是不成了,也会断了约定才是,极少有三心二意隐瞒的情况。


    薛六娘有些愤愤不平:“九君姐姐同我们说的,岂会是假的?我们是诗友也是堂姐妹,自是知根知底。那时候范叔问从绵阳书院准备上京,她就悄悄同我们写信说过了他们之间的事。九君姐姐多有才气的一个人,偏偏遇上这样的男子!她如果知道心上人有了婚约还来相看,也不知会有多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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