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秀尴尬了。以往宫中赏的布料,姑娘家的颜色,她全给了董敏。留下来的都是适合自己的颜色。
如今真要颜色鲜亮的好布料了,江文秀反倒急了——她手里没有好的料子了。
杨琼月那里不好开口——林湘颂要出嫁,她平日里哪怕看不上宫中赏下的鲜亮布料,此刻都要装进箱笼给女儿做嫁妆。要从嫁妆单子里拿东西出来,江文秀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马小玉素来是个小气的,要是问她借……只怕第二日老夫人就要责骂自己把布料都糟蹋了,对女儿半点不在乎。
江文秀心里苦得很,指望着能去外头买一些好料子来。可那些市面上的布料到底普通,便是真的有好布料,也会先紧着其他人家,再送到承恩侯府来。
江文秀翻来覆去,到底还是咬咬牙,拿出了一只珍藏的白玉衔珠簪子去寻马小玉了,到底是宫中的簪子,比起布料来更金贵。
马小玉倒是难得没有笑话江文秀,反倒笑眯眯地收了簪子,同她闲话起来:“你就是个手缝儿宽的,都不爱攒着。等姑娘出嫁了,总要带些鲜亮的好料子在身边。”
江文秀脸色微红,没好接话。
“我瞧着松花色极好,配月嫦正合适,稳重文静。至于萱姐儿,她皮子白个子又高,鸭卵色的裙子穿得正合适。这缠枝牡丹纹的云锦,虽是素淡一些,却透着贵气呢。”
江文秀听马小玉这么一说,的确都很不错——刘月嫦的偏绿,李平儿的偏蓝,站一块也好看。得了这两匹宫布,谢了又谢,让巧月搬去了李平儿那里。
巧月拿过来了,似乎是想要替夫人表功,不仅说了夫人拿白玉簪子找马小玉的事,还突出了是夫人自己想到的。李平儿也十分吃惊——经历了这些糟心事,没曾想江文秀倒先练出来了。
可再一看布料,李平儿心里就明白过来:江文秀还是嫩了点,马小玉可在这等着呢。
她和刘月嫦都是蓝绿蓝绿的浅色,可不就衬得林娇娘一身樱红格外鲜艳?也就是江文秀没有多嘴问一句林娇娘选了什么颜色,才打动马小玉让了两匹布出来。
说起来,这些布匹原本都是因着林妃娘娘的恩情,宫中赏下来给承恩侯府的,大夫人分作三份,让各房自分了去。
按理来说,得先送到江文秀那里,再分作三份,由江文秀送给各房才是。
可老夫人实在不放心江文秀,便让杨琼月代为处置了。眼下果然——大房三房都还有许多,偏就二房没有鲜嫩的颜色了。
不过能得布,李平儿觉得自己母亲也进步明显,颇为宽慰,都值得夸奖,笑嘻嘻地让刘月嫦过来做衣裳。
“我还是穿自己的衣服吧。平白得了好料子,人家还以为我和六姑娘一样的身价呢。”刘月嫦有些扭捏。她倒是喜欢这缠枝牡丹纹的云锦,可这样的云锦贵重,她以往不曾裁过衣裳。
“可别,咱俩穿着普通料子,只怕六姐姐都要和咱们分开坐车了。”李平儿指了指布料,示意她看看。
刘月嫦一看布匹的颜色,心里也愿意了几分——的确比樱红色朴素些。只是这布料一看也是极好的,看上去水光荡漾一般,凉丝丝的。
“赏花会是夏日,这布料正好。咱们姐妹都穿得好,也显得和气。”李平儿看不出纹路如何,只摸了一把,便觉得布料和以往的不同,“我看松花色你穿着好看,配一对白玉镯子,手指抹点凤仙花的汁,正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刘月嫦连连点头——她个子不算高,穿鸭卵色浅了些,怕是不好看。
倒是林娇娘知道自己娘亲给了两匹这样颜色的布,有些羞愧。她明明都说了要配鹅黄色的,偏母亲担心鹅黄色太亮眼,抢了自己的风头。
只是她不好开口讲出来,便说替刘月嫦和李平儿选裙子样式,还带着她们一块包指甲。
林娇娘先问过了她们要戴什么首饰,这才去挑款式。她选的都是时下流行的,不谈琴棋书画,三人倒是玩得其乐融融。
等江文秀领着三人去了赏花会,这才觉得年轻人真不少,自然也少不了献艺。
这不比花朝会的庄重——大家主打一个敢于展示,来点彩头看看性情,并不是非要多出众。
因此林娇娘早早准备好了弹古琴,一首曲子练得熟得不能再熟了。她不求能找个知音人,就盼着有人夸自己勤勉便足够。
果然,等她一曲罢了,南康伯夫人就拍拍手,开口夸她肯下功夫、性情坚韧、是个能守成的。
刘月嫦也知道献艺的事,只是她父亲只是清河县的县令,和周围的贵女也不熟悉,到底心里慌张——一只手握着杯子,一只手藏在袖子里直抖,根本不敢上去。至于李平儿,她不上场站在那里便是最好的了——强行上去了,就那三脚猫的功夫,只怕林娇娘非得羞哭了。
就在李平儿看热闹的时候,忽然那头有人朝她扔石子。
李平儿拿余光一瞥,就瞧见了一个熟人——这不是种世瑄嘛。
李平儿悄悄走到花丛边上,果然瞧见里头钻出一个小孩儿,头顶还有几根草:“平儿姐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你怎么不上台啊?”
“那你怎么不上台啊?”李平儿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种世瑄愣了片刻,这才委委屈屈地回:“姐姐你这样好的身手,不跟我爹打仗可惜了。”
李平儿听着就笑了,手一转,捏得他嘴都要嘟起来了:“女孩子才能来这边吧。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表姐。”种世瑄指了指人群中一个皮肤偏黑的姑娘,“那是我表姐。她刚刚才从关西来京中,大哥二哥怕她不习惯京中的风气,但是他们年纪大不能来,就让我来看着。”
李平儿想起说书先生说的了——种世瑄的亲娘就是关西卢家出身的。
“你能怎么关照?我看人姑娘挺好的,等会儿说不得还得上去展示才艺呢。”
李平儿话音未落,果然就看见那姑娘身手利落地上了台。
她命侍女抬上来一只巨鼓,提剑挽花,双袖飘然,竟然手持双剑,开始在鼓上起舞。
随着剑声犀犀,云袖随着剑气飞出,如同具象化一般,落在了众人的心间。
剑光起处,衣袖翻飞,竟在鼓上踏舞而行。
初时如流风回雪,剑锋过处,寒气逼人;忽而急转,鼓声沉沉,如惊雷落地。
她身姿矫健,该柔时如春水绕指,该刚时如金石相击。一袭胡服,璎珞金钏,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满座贵女看得屏息凝神,连手中的团扇都忘了摇。
李平儿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风情,也没忍住,一时看入迷了。
时而如公孙氏再世,时而如霓裳羽衣重现人间。鼓声隆隆,剑光闪闪,舞到酣处,只见一团红影在台上飞旋,璎珞金钏化作流光溢彩,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剑。
一时间,满座皆惊,无人敢言——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那一抹舞动的身影。
只等一曲罢,她展颜一笑,如同清水中落下天火一般,半是叫人心肝颤动的惊艳,半是从未见过的新奇。
“好!”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掌声雷动,几乎要响彻公主府。
林娇娘又是羡慕,又是委屈,她刚刚才弹了琴,好不容易露了脸,风头都被这个外来的姑娘抢走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姑娘,这样不同凡响。”
正所谓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卢姑娘一曲舞罢,拱手福身道:“关西卢氏女,恭祝大长公主金安。”
大长公主笑了起来:“早就听闻关西卢氏会教养女儿,今日一见,果然艳压群芳,不同凡响。”
种世瑄乐了,他听着大长公主这样夸奖表姐,自觉面上有光:“大长公主也夸表姐好呢。”
李平儿没有笑出来——大长公主真的要抬举这个卢姑娘,可不会用“艳压”这两个字。
果然,等大长公主夸赞之后,倒是没人接话茬了,转而有夫人道:“我看这花开得极好,也是时候写诗了。”
大长公主点点头,带着一群人去了吟诗的亭台。
卢姑娘抬着脸,自信满满的脸上,稍稍有些不知所措。她身边的贵女鱼贯而去,却没有一个肯同她一块走的。
李平儿低头看了种世瑄一眼:“我也要去听人作诗了,你快些回去罢。”
种世瑄点点头:“我去同哥哥说,今天表姐表现得可好了!”
他小萝卜头似的,一溜儿就钻进了草丛里,也不知道是钻了哪个狗洞,又不见了。
第47章
大长公主到了水榭楼台,见得书香墨语,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不拘男女,各自吟诗作赋,颇有林下风致。
水榭楼台之间,墨菊凌霜而开,紫褐如墨,金丝如缕,风过处暗香浮动。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大长公主抚掌轻笑,命人将几盆墨菊移至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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