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述忽然灵光乍现,对种樽说:“这位林家的小娘子,聘给我儿倒是佳话。”


    那头的种樽笑了出来,他虽然也觉得这个小娘子非同寻常,可到底比种世瑄大那么多岁,“世瑄还小呢。”


    种述眉头微皱,摇了摇头:“不是给世瑄。”


    “世瑄年纪尚小,论及婚配尚且太早。世道的年纪就差不多。”


    “若是为世衡聘林家的小娘子为妻,你看如何?”种述又提了此事。


    种樽没想到,竟然是要娶来做冢妇,当即反对:“她不是关西的贵女,不能服众。即便要选,我瞧着世衡也更喜欢卢家的女郎。”


    “你有所不知。那日世衡当街被一女子拦车做局,眼见要惹了祸事,她三言两语下来,愣是与那女子划清了界限。头脑清晰,不卑不亢,又有胆色——堪为冢妇。且听你说,她胆色非常,如今种家正要走出关西,生死存亡之际,我就担心普通的小姑娘扛不住啊……”


    “您又如何知道,其他姑娘不比她好?且不说我们关西的女子胆色也不错,京中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女儿,一个个宠辱不惊,更有冢妇风范。”


    种述有几分遗憾,这样好的明珠,何忍落入其他家的木椟之中,“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们且要看长远些。我等要走出关系,在京中结亲也是条出路。”


    种樽稍作思索,也明白了他的远见。


    种述这是不满足当本地世家了。


    种樽也对兄长的想法十分支持。


    如今陛下闹着将领不带私兵,常常是关西的将军去兖州带兵,不许他们待久了和手下的兵太亲密。


    可要打仗,没有亲兵,光凭那些服役的哪里够!


    种家虽然有亲兵,但养兵的钱只能自己出,不仅很难从朝廷拿到甲胄弓箭和粮草,而且数量还被限制的厉害。


    长此以往,私兵形同虚设。


    但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虽然不让在本地养自己的私兵,却也打开了一条新路——可以外地,重新经营地盘。打仗损耗的不是自家的兵马,朝廷还给钱给粮让你招人,若是能去北地等偏远的地盘,那岂不是可以长踞。


    所以种述早早在北地布局,甚至借着李梅香的事情借力打力,将并州司马换成了自己人。


    “我让舜臣去凉州,也是想不再死守关西了。不让将军常驻,既是坏事,也是好事。你我当早做筹谋。若是早日出去,就比旁人先占一步先机。”


    打败仗死的不再是自己养出来的亲兵,自然作战就能更勇猛一些。


    虽然手下的兵马良莠不齐,但种家人擅带兵,相比其他武将更有优势,因此这也不是完全不好的事。


    若是能拿下北地十六州,小小的关西,谁还要回去?!


    种樽点点头:“世道和世瑄可是准备留在京中了?”


    “正是。武职虽然升得快,但到底不如士大夫在朝中舒坦。既然种家不再居于关西一隅,自然当放眼朝中。”


    种樽试探着问道,“三哥就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来照顾他?”


    “眼下世道脾气不定,世衡又颇为沉闷,还是晚些的好。”种述摇摇头。


    种世衡是嫡长子,他的心态自然是极为重要的,种樽也不好再劝。


    “官家血性不够,听到契丹和辽人都害怕,岁币年年都在加供,只怕满足不了这些鞑子的胃口。一旦战事将至,即便重文轻武又能如何?我种家的机会也快要到了。”


    “噤声!”种述呵斥道。


    种樽自觉失言,讪讪笑了笑,不再提这些事。


    他叫六弟和冼舜臣回京,自是早早替他们铺好路子,上书将人调去了盐州。


    盐州紧靠着党项人和契丹人,夹缝中求生存,最是容易统领兵马。


    冼舜臣升了官,种樽也是身负重任,两人斗志昂扬,只等着命书下来,便即刻赶赴盐州。


    另一边,清河县县令携夫人正好赶来京中,第一件事便递了拜帖,进了承恩侯府。


    清河县令夫人和江文秀是族亲,两人见礼后,县令夫人也见过了董敏和李平儿。


    “当初我瞧见姐儿,便觉得和姨母生得一模一样,真是贵人模样,天定的缘分。”县令夫人的远房姨母正是江文秀的娘亲,她这一顺口,下面就开始管江文秀喊“表姐”了。


    江文秀自然不推辞。


    她谢过了这位便宜表妹,又问她是想要留在清河县还是如何。


    县令夫人本想说求着让丈夫升职,可瞧见了董敏穿金戴玉十分富贵的模样,心里有了别的主意。


    她虽然伶俐,子嗣却不丰盛,只生了一个女儿,如今年纪和李平儿也差不多大小。


    就算老爷再出息,最后好处不也是庶子得了么,她亲女儿能落什么好处?但要是像董敏这样能住在承恩侯府里……


    县令夫人犹如被佛祖点化一般,眼泪婆娑,竟然有几分凄楚模样。


    “我也不瞒姐姐,老爷这官儿当得四平八稳,他做得好了自然有提拔,哪能劳烦侯府挂心。只是……只是我命中子嗣缘浅,只生了个女儿。这辈子就盼着女儿嫁得好——姐姐若是不嫌弃,能不能将小姑娘留在府中?日后从京都发嫁,便是给萱小姐当牛做马也是使得的。”


    江文秀能明白她的心情——若是女儿嫁得好,死也甘愿了。她瞧着李平儿,心中一动:“都是一家人,她嫁得好了,我们也开心。你若是放心,就尽管留在侯府便是。”


    县令夫人大喜过望,连连谢过了江文秀,又引着自己的女儿向李平儿和董敏见礼。


    李平儿忽然想起了当时在县衙服侍自己的小丫鬟,就是县令女儿的丫头。那时候她身份低微,连县令女儿都不能得见。如今风水轮流转,这位千金却还要向自己行礼。


    这个姑娘名唤刘月嫦,生得模样普通,却和她亲娘一样很会来事。


    她不仅笑眯眯地行了礼,而且丝毫不敢提李平儿在清河县的事,只装作从未知晓,远比董敏安分。


    江文秀正发愁董敏和女儿处不来,眼看刘月嫦是个伶俐人,自然喜欢了几分,派人同老夫人和大夫人说了这件事。


    老夫人喜欢人多热闹,自然同意了。


    大夫人更是因着丈夫的愧疚,恨不得多做些事情来对二房好一些,让丈夫高兴。


    于是刘月嫦便顺顺利利地留了下来。


    第35章


    刘月嫦会说清河县的方言,相比不爱搭理人的董敏,自然更让李平儿觉得亲近。


    而且她还是个有心人——来之前特意打听了李二壮一家的事情,还带了虎子的亲笔信过来。


    瞧见李平儿对她并不避讳,她便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李家的情况:虎子的确是上学了,可他虽然勤勉,却实在是少了天分。念书如同双锤擂鼓,那叫一个不通。


    不是背错课文就是字写得不好,三天两头就挨李二壮揍。


    虎子的书信里也的确能看出来。要是真读书好,就会说考个状元来接自己了。


    结果虎子却丝毫不提学业,只说自己今日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山里头的叶子又绿了。还有杨织娘叮嘱她要多学多看,另外劝她不要往李家送钱了,他们在清河县一切都好,要李平儿好好孝敬亲生父母之类的。


    这样熟悉的语气,险些让李平儿落下泪来。


    刘月嫦父亲便是清河县令,一口许诺好好待李二壮,不仅免了徭役,还说能让李二壮当胥吏。只是李二壮知道拿人手短,不肯让李平儿欠这份人情,连连推却了,倒是让县令唏嘘了很久。


    刘月嫦这样用心,李平儿自然感念,待她亲切了三分。两人时常来往,倒像是一对亲姐妹。


    刘月嫦的到来,让董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她愤愤地捏着帕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村姑,黏着人就不肯放!”


    她心里有气,连带着李平儿一起骂了,却不敢骂出声来。这里是承恩侯府,谁知道下面的丫头会不会悄悄通风报信。


    董敏第一次有了束手束脚的感觉。


    以前姨母没有女儿在身边,又不喜欢庶女,她的待遇一直是顶好的,连带着林质慎对她都十分关照。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甚至还来了个刘月嫦。


    倘若刘月嫦从府中发嫁,姨母手里的嫁妆又少了一分,更别提李平儿了……她能得到的又有多少?


    董敏越想越难过。


    听到府里头对林叶儿和蒋玉昆的议论,她心中越发惶恐——林叶儿是林妃娘娘的妹妹,也不过是找了个蒋玉昆这样的庶子,一无官身,二无才华,还想着攀附大房。


    如果自己呢?她是姓董的,说起来还不如林叶儿。她的娘家是董家,连官身都没有……林叶儿是和娘家决裂,她是有家不能回。日后真的嫁出去了,日子会好过吗?


    董敏摇了摇头。她咬紧牙关,大清早就起来,炖了一盅清汤送去给江文秀,再次提了自己想要入宫的事。


    江文秀听了女儿的解释,早就不支持董敏去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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