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住马车的敌寇被冲撞散开,三三两两挑于马下。
山下也冲下来两三个大汉,却是抱拳道:“已除弓箭手。”
冼舜臣点点头,朝着旁边的人道:“还是六哥你早有预见,派人去林子里清弓箭手了!”
“舜臣你武艺盖世,却不能以此轻敌。”旁边的青年人摆摆手。
那头从山上急吼吼冲过来一行人马,上前覆命。无论是否骑马,这行人着装统一,俱是长刀染血,可见军纪严明。
这上百人都是官兵的阵仗!
林蔚之心中松了口气,这才下了马车:“多谢恩公相助。在下承恩侯林蔚之,敢问恩公名讳,来日必将报答!”
冼舜臣摆摆手:“不是为了你。某早早探得此地有凉州逃兵所致的匪乱,想着和六哥合围,谁曾想叫你们先遭上了。往后的路不好走,你们可得多留神了。”
林蔚之愣在当场,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
李平儿却拉着林质慎站了出来:“又见恩公了!”
近了身,冼舜臣方才发现那个身负弓箭的小子竟是个小姑娘,倒是赞赏地点点头:“原来是你啊!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胆气令人佩服。”
李平儿拿出了此行林蔚之收藏的那把长刀,“宝刀配英雄,我等拿着可惜了。恩公若是不嫌弃,还请收下。”
林质慎觉得妹妹直接送过去不好,便从李平儿手里接过去,亲自送去给了冼舜臣。冼舜臣点点头,也下马接了过来:“刀是好刀,某收了!”
李平儿又扭头看着冼舜臣旁边的人笑了笑:“阁下可是种家人?伯父是户部林荀之,家父承恩侯林蔚之。秋日时府中也曾宴请平远侯,与小公子也是旧相识。”
那人听明白了,这是拉关系了,拱手给林蔚之行了礼:“原来是林侯爷,在下种樽,关西家中行六。这位是我兄弟,姓冼,名唤舜臣。”
冼舜臣看着李平儿怪纳闷的:“你怎么知道六哥是种家人?”
李平儿心道——这不是在酒楼你自己喊出来的“种六哥”。
天下姓种的不多,此人额头绑带是将种的打扮,又精通作战、知道提前清理弓箭手,想来多半是和平远侯有旧。
只是她可不能这么说,只能拍了拍马屁:“将军仪容不凡,有边将风范。”
“不敢不敢。此行正是往京中见兄长种述。侯爷若是不弃,不如同行。”
林蔚之这才和种樽你来我往起来——他可不擅长和冼舜臣这样的糙汉打交道。
有了种樽和冼舜臣同行,林蔚之和江文秀显然放松了许多。这一路上种樽虽然人少,却有侍卫先行探路,一路畅行无阻。
倒是林质慎看着冼舜臣一路对种樽恭恭敬敬,又瞧着种樽的样子年轻,十分不解:“这种樽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怎么冼舜臣还叫他六哥啊?”
李平儿想起冼舜臣的声音并不如中年人浑厚:“许是留着络腮胡子显得年纪大罢了。”
林质慎“哦”了一声,知道都是年轻人,反倒宽容了许多:“他武艺可真好。”
“他是将种出身,处处以种家为先,方才又说是凉州出身,只怕是种家的家将,特意放在凉州历练。”李平儿顿了顿,想起邸报上凉州三三两两的番外骑兵扰民,也难怪冼舜臣心里不痛快。
“我见到冼舜臣,才知道骑兵真是厉害。怪道辽贼的铁骑犯境八十余次,我军却只得一胜。”
李平儿一愣:“这是谁说的?”
“京中都在传呢。纳岁币的时候,大学士就是这么和陛下说的,所以陛下才不好出兵。”
李平儿摇摇头——但凡看过邸报都知道这件事不是真的。虽然赢面小,可不至于只有一场胜。可陛下却信了,分明是借坡下驴。
冼舜臣得了长刀倒是十分喜欢,半路上有事无事都拿出来擦拭一番,又美美地收进背囊里。
他在凉州数年,自然对旁边的并州也十分了解。
这些年好的并州刀寥寥无几,能得这一把已经是十分难得。
倒是种樽有意和林蔚之交好,可随身带着的东西不多,便让冼舜臣在路上捉了一对兔子送给李平儿玩,当是还礼。
李平儿瞧见了兔子也是十分喜欢,当晚就让人烤了,还送了一只给冼舜臣和种樽,直让种樽目瞪口呆。
他吃着兔子,满心都是思量:“承恩侯府的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啊。”
冼舜臣不以为然:“实在呗。我觉得挺好的——兔子本就是吃的。如今兔子还不够肥,要是秋天更好。”
种樽摇摇头:“她的心性不像是宗亲小姐。哪个小姐敢对着贼寇挽弓的?”
第34章
林蔚之回到京都,将并州遇险的事同母亲和兄长都哭诉了一番。
这么大的年纪了,眼泪流个不停,一家人又抱在一处,不再谈隔阂。
林荀之以长兄身份照看两个弟弟,颇有大家长的风范,特别是二弟林蔚之从前清河县遇险,也是他从中周旋,将他弄了回来。
此次听到他险些交代在并州了,心里对这个弟弟越发愧疚,当即表示会亲自去谢过种家。
至于清河县令回京述职,那更是小事一桩。
老夫人则是又念佛又感慨——虽然重孙子都有了,但儿子到底还是儿子,又吩咐大夫人请人来作法,压压惊。
也因着巡查遇险还斩杀了逃兵,林蔚之因祸得福升了一级,从本库升做了令史。
虽然闲职还是闲职,但好歹凭着力抗贼匪的清名,洗刷了之前窝囊废的名声。
三老爷听闻二哥遇到这样的事,先是感慨了一番“闲职也不容易”,然后又寻了一把弓箭送给侄子林质慎,嘱咐他勤加练习,保护家人。
三老爷不着调,但好歹心意在,不能辜负。
可林质慎每每看到弓箭,就想到自己当时愣住的样子,十分羞愧,抱着书本就关上门,自己个看书去了。
他有句话没说出来——只有妹妹站了出来。
虽然后来为了妹妹的名声,说是父亲射中的,但他心里清楚,越发觉得需要多努力。
大夫人做事稳妥。
她打听到种樽的夫人怀孕,派人准备了山参和绸缎,还有京中时兴的抓周物件,一并送去了。
冼舜臣倒是简单——他是种家的家将,虽是官身,却还没有成家,如今暂居平远侯府。
因此大夫人备了厚礼,让林荀之、林蔚之兄弟俩,亲自带着儿子送去平远侯府上。
平远侯的小儿子种世瑄,自从知道是六叔和冼舜臣救的女子是李平儿,也闹着要去谢谢舜臣叔。
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份礼,像模像样。
那头冼舜臣却不出门,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头。
全因他到了京都,平远侯打算让他也学学人情世故,便催着他修了胡子还用粉敷面,迎合京都人的审美。
冼舜臣不大适应这种打扮,总觉得娘们唧唧的。
种世瑄上门瞧见这样的冼舜臣也不敢相认——他记忆中的舜臣叔,当是铁血大汉、一脸络腮胡子,可不是眼前这个桃花眼、脸白白的冼舜臣。
“舜臣叔,你这样打扮还挺好看的,有点像读书人。”种世瑄想了想自己来的目的,便十分真诚地夸他了。
冼舜臣苦笑一声,一把捞起种世瑄,粗声粗气地问:“公子怎么来了?”
“来谢谢舜臣叔救了姐姐,”种世瑄笑嘻嘻地说,“舜臣叔太厉害了,我也要和舜臣叔学武艺。”
后面这句话拍得冼舜臣浑身舒畅:“你还是先和主公多学学!对了,你怎么管承恩侯府的小姐喊姐姐?”
“姐姐对我好,她还给我编了猫猫。”
那日天香楼巧遇后,种世瑄和自己二哥种世道说过了如何认识,又说了燕回庵的事。
这番话又说了一遍。
种世道听了后只觉得人家姑娘对待小孩是好脾气,没想过还能有这样的缘分。
冼舜臣“哦”了一声,也不太在意:“早知道是小公子认得的,我就不收他们的礼了。对了,承恩侯府送了我一把很好的并州长刀,要不就送给小公子了。”
冼舜臣如今入京正是得了种述的青眼,日后前途可期——一把并州刀送给主公的小公子,自问不过是九牛一毛的事。
种世瑄想了想,推拒了,“这刀是您得来的,想来您定然也喜欢,怎好送我。”
冼舜臣更觉得小公子善解人意。
这边种述也在说这件事。
“承恩侯知礼,亲自来谢过,还带着林大爷一块,想来之后的粮草调度,也不用愁了。他也真是命好,上面有哥哥嫂子照应,下面有两个女儿撑着,大半生不必劳累便已封侯。”
种樽对李平儿也是夸了又夸,“他那女儿当真不寻常。先以重金做饵,让侍卫鼓起斗志;又在贼寇相围之时拉弓而起,射中了匪徒。等到匪徒散去,她赠宝刀给舜臣,却以晚辈礼待我,同我提到了三哥你与承恩侯府有交情,引着我等护送她。寻常小娘子哪有这样的眼界和胸襟?我瞧林蔚之不过俗人尔,怎么养出的女儿个个都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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