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儿哼了一声,分外看不起王嬷嬷这些小手段。但因着大夫人的话,到底不敢顶撞这位派来的嬷嬷。她心里想:不吃就不吃,敢让我饿三天,看看是罚你还是罚我?说不得还要说江文秀不慈呢!
可还没等下午,林叶儿就有些熬不住了。
下午按照往日是有茶点的,配着清茶再合适不过。可这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不能去大厨房领用,她自然也没得吃。林叶儿恨恨地瞪了王嬷嬷一眼——不过是一顿糕点,自己就不吃了。
连着熬了一天,到了半夜的时候,林叶儿瞪大了眼睛,在床上翻来覆去。
饿肚子的感觉她从前没受过,如今方才知道辛苦。就像是千万只虫子在闹一样,根本睡不着。她心中隐隐明白过来,为什么大夫人说江文秀对自己好了——虽然一直是冷漠相待,但至少没有克扣饮食,没有罚她做女红之类的事,过的还是金贵的小姐日子。
可她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她抬起头,硬咬着牙,劝自己第二天就好了。再饿两天,王嬷嬷可不敢了。
可第二天的清粥一端上来,林叶儿就没忍住:“喝粥吃不饱!”
“大夫说忌荤腥。为着您的病,还是忌口才好——不然等到成亲的时候赶不到吉时上花轿,日后出了事情……”王嬷嬷脸上带笑,眼角却是冰冷的,“四小姐且忍忍吧。”
这如何忍得?她一个婆子就敢对自己无礼,也不看看谁是主子。
林叶儿先头闹了那场,虽然知道惹了大夫人的厌弃,但是婚事照常,还得了老夫人的私房,这让她的胆子又回来了。闹就闹了——大夫人是隔房的,江文秀又是不管事的,最后什么惩罚都没有。当初被大夫人丫鬟架着走的羞愧,立刻变成了耀武扬威。
可大夫人来的这一出,却是连门都出不去。
“这回谁替我出头?”林叶儿想了许久,才想出在老夫人面前哭闹的手段——让掌管公中的大夫人和对自己漠不关心的江文秀都没脸。
可她想尽了办法,又哭又闹,却连门都出不去,更别提见老夫人了。
但凡她想要闹起来,就被人直接架起来,不给饭吃,不许睡觉,熬鹰似的,哪里扛得住。
连着几日,林叶儿彻底萎靡了。
再这样过了两日,林叶儿认错认得快极了,又说自己是无意的,只是仰慕林妃娘娘的风采,想讨两件她的遗物;一会儿又哭诉嫡母对自己好,自己知道错了。
可王嬷嬷不为所动。
林叶儿发了狠,将屋子里的东西打砸一空。王嬷嬷也只是叫小丫鬟全部捡走,却并不添置。连带着水壶和茶杯都换成了竹子做的寒酸物件,只说等四小姐带着夫婿归来,正好看看“林下风气”。
这可万万使不得——给奴仆看了自己连茶具都是竹子做的,那在蒋家还不得成了笑话。
吃了亏,不敢再闹了。
这些日子她的腰都瘦了一大圈,闻着清粥就烦,可却没有办法。
她烦得都要跪在王嬷嬷面前说“知道错了”,让大夫人放过自己。
可还没等她跪下来,王嬷嬷先跪下了:“日后老婆子可还是要陪着您去蒋府的,哪值当您这样做。”
林叶儿后背一身的汗,整个人都凉了。她难得聪明了一回:“这是大夫人说的?”
“大夫人怕您做错事情,牵累侯府,让老奴陪着您。”
林叶儿哈哈大笑,眼泪却根本止不住。她恶狠狠地抓着王嬷嬷的领口:“侯府是我爹的!我亲爹都不嫌弃我牵累,大夫人凭什么?”
王嬷嬷平静地看着林叶儿:“看来前些时候大夫人的话,您还是没听进去。大夫人懒得管这些事情,便派了老奴来看着。有一有二不可有三——小姐若是非要闹,便绞了头发去家庙里做姑子罢!”
林叶儿手中的绣帕悄然跌落。
绣帕上面一对绕着牡丹花偏偏飞舞的蝴蝶,像是落在了尘埃里头。
“你胡说,你胡说!”
王嬷嬷没有作声。
林叶儿的院子里,也渐渐没有了打闹的声音。
瞧见林叶儿安分了,鸡鸭鱼肉倒是一水儿供应上了。
林叶儿不肯吃那些。她的下巴日渐消瘦,眼睛却格外明亮。原本只是盼着出嫁,现在的林叶儿,却是恨不得早日逃出去。
等脱了大夫人的手心——这个王嬷嬷,等到了蒋府,她一定要叫她好看!
林叶儿狠狠攥着手里的帕子,强压着脾气,忍让下来。
李平儿也听说了这些事,没曾想大夫人还有这一出。
金嬷嬷原本是不好说的,她也觉得大夫人这手有些过了。但是李平儿既然好奇,她便隐晦地提点道:“前朝长公主府的驸马得了下面的人孝敬,纳了美妾在身边。美妾娇纵,自称身体虚弱,不常去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不高兴,打着美妾生病的旗号,寻了大夫来将人关在屋子里,直接给饿死了。长公主说是因病不思茶饭、神思减弱身故,驸马也无可奈何。”
哦。
就算是长公主这样尊贵的皇亲国戚,也得找个由头来处罚人,不能因着脾气不好随意打杀了侍妾婢女。大夫人和她的手法如出一辙,都是寻了“养身体”的由头来管教。唯一不同便是林叶儿是小姐身份,好歹姓林——大夫人却这样干脆利落。
公中减嫁妆可以,训斥也可以,但直接伸手封林叶儿的院子、让她“故意生病”,这是实打实的手段了。
江文秀再不管事、再讨厌林叶儿,也做不来这种事。
看来林叶儿,是彻底让家里束手无策了。
可李平儿看到的,更多的是权力的让渡。
二房拱手把女儿,交到了大夫人手里。
是不是一旦有了“生病”做由头,大夫人就能直接锁院子,让姑娘老老实实缩在里头等到出嫁的时候?
李平儿打了个寒颤。
不仅因着她和林叶儿是二房姐妹、唇亡齿寒,更为着大夫人的手段。
如果自己今后不如大夫人的意了,她也弄这么一出说是“急病”?!
她知道大夫人不是那种人,可谁不想把命握在手中呢!
不能让去啊,权柄不能让去!
焉知母亲是否就是这样,一步步失权,最终才走到了这个事事不妥帖,人情不练达的境地。
李平儿忽然打了个寒战,这个认识如同附骨之蛭,叫她终身警醒。
林叶儿院子里不止是锁住了,而是正儿八经在熬药呢。
面面俱到,就算是林蔚之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不肯给她送荤腥,只怕身体会故意熬坏。
这就像熬鹰一样——熬鹰是不给吃、不给喝,让它的精神先垮掉,再给它一份好肉精心饲养,叫它服服帖帖。
可林叶儿这里能不能捞着好肉尚不可知,不给吃不给喝的手段倒是赶上了。
这种态度太冰冷了,莫名就叫人生出了隔阂。
李平儿谢过了金嬷嬷,惶惶然回到了房间里。
第24章
好在林叶儿的事情悄悄过去,没有破坏新年的氛围。
大家都忙着筹备林湘颂的婚事,林叶儿不过是小插曲。
除夕夜里热热闹闹的,一派花团锦簇的气氛。爆竹声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满院子的红纸屑像是铺了一层红毯。
各房轮流给老夫人磕头拜年,连满腹愁容的林蔚之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
大夫人为了求来年好运气,决定去寺庙里烧头柱香——有这想法的人很多,就算不是头柱香,能在大年初一给佛祖上香也是极好的。
老夫人本就信佛,说起去烧香她便来了兴致:“往年想要去烧香,人山人海的,都轮不上呢。”
大夫人笑眯眯地回道:“今年和主持说好了,怎么也能排上。”
老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只盼着佛祖保佑,林家越来越好。”
到底是今时不同往日。林府从前可没这个面子和主持定下烧香的安排,然而自从七皇子记在皇后名下,一切都不一样了。最近林荀之顺风顺水,就等着机会来了,指着户部尚书的位置升一升。听闻户部尚书的年纪也大了,只怕不能在位子上待太久。大夫人难免心中有些急切,盼着佛祖保佑丈夫早日升官。
如今朝堂上升官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不难。倘若资历名望不足,那就一定要做出一番功绩来。林荀之正值壮年,自然盼着更进一步。他一改平日里圆滑不沾事的作风,将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一一收拾干净,来往拨款利落,也想着办法给朝廷征收商人的赋税、充盈库房的银子,盼着结交善缘。大房如今就等着一个好表现的机会,趁这几年尚书乞骸骨,能挣个功绩平平稳稳地升上去,不要被旁人摘了桃子。
大房把出行计划定了,二房三房自然也跟着去。
李平儿在尼姑庵里住了好几个月,这回好不容易回家了,又要去寺庙里烧香,不免有些乏味。江文秀虽然心疼她,但也希望能烧上头柱香,得了佛祖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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