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敏却不然。她趁着机会,主动提出要陪江文秀。这些日子江文秀和李平儿亲近,便同董敏疏远了——看到董敏孺慕的模样,江文秀也生出了许多怜爱,点头带着董敏一块去了。
沉寂多日的董敏眼看姨母态度变化,又再度伶俐起来,甚至还奉承起了李平儿。大抵是知道了林叶儿的婚事,她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董敏是看不上林叶儿的婚事的。
但她是承恩侯府的远亲,说起来还不如林叶儿侯府四姑娘的身份呢。倘若当初给她选的是另外两个——不是嫁个富贵商户,就是嫁个穷酸读书人——她也会选县马家的庶子的。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连一点儿入京的机会都没有。
董敏有些埋怨。自己的母亲与江文秀同是姐妹,出身相似,但江文秀好命投胎做了侯府夫人,自家亲娘嫁入的董家却越来越差。父亲家里一团乱麻,没钱也没本事。若不是自己攀上了江文秀,只怕父亲受了撺掇,盘算着把自己嫁给商户或者当地的小官做继室呢。
她心里明白,想要和林湘颂一样嫁给翰林家的公子,基本是不可能的。但如果入宫呢?只要能再赌一次,只要能重走林妃娘娘的路……她肯定会比林妃做得更好!
董敏心里翻来覆去,只盼着能在李平儿议亲之前,先把江文秀说服了,然后借着江文秀的口,让大房一家看重自己,送自己去宫中。
但她每每看见林萱儿的脸,就想到了丫鬟们说的话——找回来的萱姐儿和林妃生得极像,甚至容貌更甚。董敏心中惊恐:她就是和林妃娘娘生得像,所以才得了机会在姨母身边。如果正牌的亲妹妹来了,岂不是糟糕透了?
董敏叹了口气。她明明可以和林萱儿交好的,为什么当初还要故意疏远她?只因心里太害怕了……
但如今,不是害怕的时候。四姑娘的事如同当头一棒,叫她明白过来:姨母再亲也是姨母,她怎么也比不过亲生女儿。更何况如今当家的是大夫人,她只能换个办法。
许多时日不见,李平儿在燕回庵里养肤色,倒是白皙细腻了许多。除了手上练字还留着薄茧,其他地方已经像是水煮鸡蛋白一样了。
大抵因着带了董敏,江文秀对着李平儿,也有些讪讪的。
董敏倒也识趣,眼见李平儿对自己不甚热络,也不凑上去了,反而去了林湘颂的车里,同她说了会话。
眼见董敏去了林湘颂那里,李平儿神色淡淡、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江文秀想起了老夫人的指责,怪自己亲近董敏、不亲近亲生女儿,心里十分愧疚。
她打量了一下四周,忽然低声说起了私房话:“萱姐儿,我同你说个事——你董家表姐说,想进宫去照顾七皇子……”
李平儿愣在了当场——董敏想怎么照顾七皇子?!
江文秀心里也有些为难:“七皇子还是个孩子,身边没个亲近人到底不好。董敏去了,一定比那些宫女用心。可我心里却不想她去的——你三姐姐那样好的人,生得漂亮,府里头人人都夸她懂事,可在宫里都没待上几年便去了,连面都没见着……皇宫不是个好地方,还不如老老实实找个人嫁了。”
李平儿回手握住了江文秀:“娘心肠好。董家表姐的确不适合入宫,宫女不是那么好做的。”
江文秀脸上有几分郁色:“她是想让我推举她做秀女。承恩侯府到底是个侯爵,若是我用侯夫人的身份推荐,一定能中选。”
原来是指望着当宫妃呢。
也不想想,宫里头妃子那么多,没儿子的更是多了去了,哪个不想捡个便宜儿子、以后舒舒服服做太妃?以后荣辱都系在七皇子身上,怎么会对他不好。
值得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姨,说要来照顾他对他好。
“皇家和村里人家可不一样。村里光棍照顾不好孩子才要讨老婆,宫里头不缺吃不缺喝的,大把人求着能带孩子呢,哪能对孩子不好。”
江文秀顿了顿:“到底是血脉亲。况且……她生得和你姐姐像,就盼着能让孩子记得母亲几分模样。”
全家就盼着皇后娘娘能给孩子一场富贵,三姐姐她……她要知道咱们拎不清、给她拖后腿了,能气得从地底下钻出来骂人。
李平儿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她用力地握紧了江文秀地手,“娘,七皇子的母亲只能是皇后娘娘啊。谁贴身照顾七皇子,都是皇后娘娘指派的,即便去了,怕是也不能近身,表姐何苦去遭罪。”
江文秀没反应过来李平儿的害怕。
反倒是觉得李平儿到底是和家里不够亲近,怎么能不把姐姐的孩子当作侄子呢。
有了亲姨照顾,自然比那些宫女好。
可李平儿说的也有道理,即便进宫了,谁说就一定能养七皇子呢。
“既如此,我还是劝敏姐儿早些歇了这个念头吧。”
李平儿“嗯”了一声,心中却如同擂鼓一般。
两人不谈这个,气氛却更紧张了。
李平儿强忍心中的惊惧,生怕江文秀先斩后奏,强行夸赞安抚道:“母亲这样慈爱表姐,思虑也周道,我要同您多学学。”
江文秀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觉得自己进步了许多,说:“娘知道此行去寺庙是苦了你了,你才刚刚从燕回庵回家没多久呢。等从寺庙里回来的时候,咱们一家悄悄去吃天香楼的鱼脍。平日里人多,位子不好定,咱家趁着过年提前就定了位子,到时候痛快吃一回。”
李平儿没想到大过年的就能寻着机会出去玩:“爹也同意?”
“你哥哥今年考得好,你爹一高兴就同意了,还是他亲自去订的位子呢。本来你哥还闹着要晚点再告诉你呢。”江文秀捂住嘴笑了,“他最怕去寺庙了,吃不了肉又没得玩,还得陪着老夫人念经。”
李平儿本想说老夫人和大夫人也许会有意见,可瞧见江文秀笑眯眯的脸,心想自家爹娘惯来不成器,虱子多了不压身,根本不担心被老夫人说上几句。
反正是二房一家人的事,要挨骂就一起挨呗。
李平儿忽然觉得期待起来——站在林蔚之身边挨骂的体验,也许是头一回呢。
这些日子她一直有种狐狸进了猎户套子不得脱身的感觉,能逃出规矩,和家人一同去吃饭,对她来说是极为期盼的。
她掀开帘子,悄咪咪地看了旁边骑马的林蔚之和林质慎一眼。
林蔚之咳了两声:“外头风大,别掀帘子了。”
“爹,你冷不?”李平儿掏出手炉,想要递给林蔚之。
林蔚之摆摆手:“男子汉大丈夫,用不着这些,你自己捧好了。”
林质慎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爹,等会儿我不想骑马了,我进去陪着娘和妹妹一块坐一会儿吧。”
“你是个大人了,又不是抱在怀里的小孩子,还和老娘妹子坐一块,像话吗?”
林质慎撇撇嘴,老老实实在马上吹着冷风,一张脸皱巴巴的,当真是十分不想去寺庙。
江文秀轻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老娘”二字耿耿于怀。
但是林蔚之显然不具备李二壮那种死皮赖脸的精神——他甚至压根没发觉江文秀的不对,板着一张脸冷冷看着前面。
李平儿叹了口气:要是李二壮,老早就“心肝啊”地喊起来了,哄得杨织娘团团转。对待妻子,亲爹还是不如养父经验老道。
李平儿摸了摸头,自己在承恩侯府里,已经慢慢和亲人融成一团了。
她喜欢这样的爹娘兄弟,也喜欢这样不愁吃穿的生活。大抵亲人间相处,只要坦诚相待,不管是吃糠还是吃肉,都是高兴的。
江文秀之前托人送去给李二壮的帖子和粮布该是到了的——却不知道他们在清河县有没有想自己,又什么时候能够上京呢?
今夜月明人尽望,相思并入捣衣声。
第25章
老夫人到底烧没烧到头柱香,谁也不清楚。
但她们住在寺庙的厢房里,旁边单独有个佛堂烧香,也不用跟其他人挤在大雄宝殿外头等着。
“哎呀,栩哥儿快磕头。”老夫人笑眯眯地教着林如栩磕头。
林如栩是长房长孙,自来备受疼爱,连带着老夫人觉得上头柱香,可以不带亲儿子,不带亲孙子,也得带着林如栩。
林如栩的母亲同父亲外放去做了县令,一直没办法回来,因着不舍得儿子吃苦,独独留他在了京城中。
杨琼月作为祖母亲自养着他,老夫人也偏爱他,因着他一口气实现了老夫人四代同堂的期盼——听说那日老夫人知道得了孙子,直呼可以去地下见丈夫了。
老夫人本来病怏怏地在床上修养,也因着林如栩一口气活了过来,如今精神抖擞,越发康健。
林如栩就像是四世同堂的象征。
只看着他,对老夫人来说,就已经是一种不必说出口的骄傲和满足了。
连刚刚回家的李平儿也知道林如栩受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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