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生你这么大半点福气没沾到,好不容易送你去了小姐身边,还得给你擦屁股!你就不能跟你哥哥多学学?!真是生了个讨债鬼!”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你回去和小姐说,这件事正适合咱这种家生子去做,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不会叫夫人和小姐为难。”


    琥珀应了下来,心里知道亲娘能替自己做好,彻底松了口气。她又嫌弃起雪蛾来:“雪蛾真是滑头鬼,处处给我下绊子,显得我不如她似的。”


    “你还真不如她!她一个外来的,在老夫人身边都能混到二等,能是个简单的?”


    “她这么有能耐,怎么不接着伺候老太太。”


    “傻子,伺候小姐就是最好的事情了!你不聪明,但是是家生子,可不比外来的忠心?你好好给小姐办事,不要有那些小心思,小姐自然更看重你,记住了吗?做奴婢的,再能说会道都比不上忠心。”


    琥珀应了下来,又闹了一阵子,一家人这才热热闹闹地歇下。


    第二天琥珀回去后,琥珀的亲娘寻了机会,找到了江文秀身边管事的蒋二家媳妇,七七八八就把“绿意舍不得给小姐戴镯子”的事透露了出来,又将小姐的原话说了一遍。


    江文秀的仆妇是个聪明人,听了这话哪里不晓得是琥珀的老子娘故意卖好:“你可是个疼闺女的,连着闺女的主子都想着一块讨好了。”


    “二房的夫人小姐,哪个不是老奴的主子哟!”


    这话说得俏皮,惹得两人都笑了。


    蒋二家媳妇是个聪明的,她可不敢提绿意那些话,说绿意小气,不就是打江文秀的脸么。难怪小姐特意说了要戴给老夫人看,是个聪慧的小主子。


    所以她同江文秀说起热闹来,绝口不提绿意的事情,“方才琥珀的老子娘来说,小姐那里很热闹。老夫人赏了一对白玉镯子,小姐戴着好看得紧,说下回请安的时候也要戴给老太太看呢。”


    江文秀一愣,那镯子她也见过,的确好看。


    “小姐就是聪慧,新年了戴上老太太送的,老太太瞧着也开心。”蒋二家媳妇奉承了一句,“新年到了,您不如也赏些颜色鲜亮的镯子过去,小姐戴上了显得活泼,老夫人看见了肯定更欢喜。”


    江文秀身子一僵,猛地一拍桌子:“是了是了,差点给忘记了,如今府里头按份例给,能得什么好东西?这孩子……去,把林妃娘娘以前送来的那对嵌明钻海水蓝坠子取来,还有金海棠珠花步摇、紫玉缠枝簪……哎呀,算了算了我自己去选!”


    “夫人心疼小姐,小姐孝顺夫人。”


    江文秀听了心里高兴,越发挑得开心。除了自己提到的,又寻了赤金盘螭璎珞圈、珊瑚手钏、花链并耳坠一套。


    “这些都是老样式了,若是叫人瞧见了,说不得还不好。”江文秀难得想得这样多,又寻了一整盒东珠,再命人绞了银子,“晚些时候让敏儿陪着萱儿去逛逛时兴的首饰衣裳,喜欢什么让店里送来。”


    蒋二家媳妇夸了又夸。


    江文秀将东西送了过去,倒是让李平儿大吃一惊——比起自己有的,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绿意捧着嵌明钻海水蓝刚玉镯,喜得见牙不见眼。


    雪蛾自然想到了是琥珀去说了什么。她有意多表现表现,又是夸首饰又是夸人。


    江文秀笑眯眯的,女儿开心,她给的也高兴。


    “夫人,不如我大着胆子替小姐求一套好茶具,”雪蛾笑眯眯地讨起赏来,“前些时候表小姐来招待我们小姐的茶点和茶具可好了。往后小姐在宴会里有了要好的朋友,用上好的茶具招待,也是气派的。”


    江文秀忽然心疼了几分。


    她看了看房间,忽然想起了董敏那里。


    董敏这些年和自己要了许多东西,也常常在外面买字画,屋子里一股子书卷气,古董字画哪样不精贵?过得可不比自己的亲女儿好太多了。再看看女儿手上空荡荡的,连一对白玉镯子都要过年再戴……


    江文秀忽然浑身发冷,明白了老夫人为何指责自己薄待女儿。她内心对着老夫人千万般不满,这时候却都变成了利剑指向自己。


    琥珀心中又怒又气,心想自己和亲娘种桃树,桃子却要被雪蛾这个只会说空话的摘走了!但她得了亲娘的教导,此刻话在脑里转了几圈,却不敢说出来。


    江文秀勉强笑了出来:“我原以为大嫂都替我做好了。是我做娘的疏忽了——我这就派人送好东西来,秋爽斋也要再休整休整,太清冷了。”


    “娘,您对我很好了。茶具什么的,我不在意的。交朋友贵在交心,倘若她因为吃穿用度就待我不同,那这样的朋友也不能常来往。”


    “先敬罗裳后敬人,都是一样的道理。你吃穿不好,人家就以为你不受宠……”江文秀又被自己的话愣住了——她明明知道这些道理,却怎么也做不好。


    董敏的吃穿都比亲女儿好,也难怪董敏那里的茶点都值得雪蛾这个丫头说上一嘴,想来厨房的下人也是看碟下菜的。


    “等晚些时候,你去街上逛一逛,喜欢什么只管买。”


    江文秀待不下去。她心里满是羞愧和烦恼,稍稍喝了一口茶,便借着事情走开了。


    原本来送东西、热热闹闹的好场面,这时候又凉了半截。


    “雪蛾,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只是日后不要这样着急,”李平儿叹了口气,“娘亲不是不替我着想,她只是一时半会不够周全。我盼着她关心我、照顾我,却不想她责备自己。”


    雪蛾顿了顿,心知自己着急了,连忙道歉。


    琥珀却高兴了——小姐到底是夫人亲生的,连要首饰的事都是拐着弯绕着自己老子娘去的,怎么可能当面在夫人伤口上撒盐?


    “这不是争一口气的事。你去捡豆子,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和我说。”李平儿罚她去捡佛豆静心。


    雪蛾脸色又白又红,却也知自己这几日有些急功近利,应了一声,自去受罚。


    琥珀也警醒了几分,不敢落井下石。


    但江文秀想得却更多。


    她虽然是侯府夫人,却一直不能管家。


    一来是从前没管过,二来是她的确管不好。


    因此林府一直由大夫人主事,她反倒落了清闲。


    后来成了侯夫人,可家里的花费明摆着呢——若不是大房支撑着,哪里能这样富贵?她管不了,也没那么大手笔去填银子,还不如照常。


    可到了今时今日,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多考虑不到的事,连亲女儿都照顾不好,也难怪老夫人会责怪。


    江文秀心里发苦——她的确什么都没做好。


    老夫人嫌弃她不是个好儿媳,她是不忿的。可自己发觉自己不是个好母亲,却让她浑身冰凉。


    “蒋二家的,你说,我是不是……做得太差了。”


    “夫人命好,不用操心这些。”


    江文秀却被夸得有些羞愧难当。


    那头巧月道:“董家表小姐来了。”


    江文秀捂住脸,怎么也不好见她:“就说我歇息了。”


    蒋二家的媳妇机灵,脑子一转出了主意:“夫人可还记得三夫人求着大夫人教六小姐管家的事?”


    江文秀想起了马小玉前些时候闹的那一通。可怜天下父母心——马小玉纵然闹得不好看,却给三房讨了实打实的实惠。临近过年,家中事情也多了起来,大夫人带着五姑娘和六姑娘管家……


    能不能也带着自己的女儿?


    江文秀咬咬牙,再次从屋子里站了出来:“去看看大嫂在哪里。”


    她吃够了亏,只盼着女儿能好。


    董敏正纳闷今日见不到姨母,就瞧着姨母大步从屋子里出来,去寻大夫人了。


    “到底是因着林萱儿回来了……”董敏低下头,不知为何,也落了泪。


    大夫人得了江文秀的请托,心想放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五姑娘老早就带在自己身边学管家了,如今正好要带六姑娘,难得江文秀开口,索性就连着七姑娘一块了。


    老夫人听了江文秀的变化,见她贴心知道给女儿送首饰,也知道为女儿筹谋学点本事了,难得还夸了她几句,和颜悦色,甚至还送了她东西。


    江文秀红了脸——因着姨娘的事,她心里一直有怨气,却也盼着老夫人肯夸夸自己。以往老夫人嘴里都是大夫人的好,如今不仅得了好,还得了赏,江文秀也不知是喜是悲。


    李平儿心知自己跟着大夫人管家,一定是江文秀在后面出力。


    也不等亲娘来表功,李平儿去见了江文秀。


    她已经不是年幼的孩子了,和江文秀母女缘浅,只能抓紧机会不要离心。她索性直接挑明了。


    “娘,雪蛾那丫头不该说那种话,我罚了她。一来是她心思浮躁、处处想要拔尖,我有意压她一遭。二来让您自责,我看着也难受。”


    江文秀脸色微红。她也知道自己不擅长弯弯绕绕猜对方到底想什么,可这样开诚布公,难免觉得身为长辈有些不如意。但她也知道,这样的事不多。女儿鼓起勇气来和自己来往,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轻易打回这份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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