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蛾应该说的。她是你的丫鬟,如果不说出来,我都没察觉对不住你……我做得太少了。”


    江文秀顿了顿。


    “璇儿我扔在了母亲那里,质慎长大些后就一直在外院,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了,我却什么也做不好。别人的母亲该做的,我一样也没有做到……如果你缺了什么,便同娘说。”


    李平儿忽然想,也许她有个机会,一个能和江文秀说得更多一些的机会。


    “娘可能不爱听,但我小时候真的过得很好。我没有挨过饿、吃过苦。”


    “在清河县的……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紧着我。就算后来有了弟弟,他们也待我极好。我现在在侯府锦衣玉食,却也不觉得从前有多苦,因为我知道,养父母是真心待我。虽然家里没有钱,但他们已经给了我最好的。”


    “娘亲您如今也是这样的——您已经对我很好了,虽然不能面面俱到,但不能强求这些。我知道您的心意,您赠我的里衣是亲手做的,您盼我回来也是真心实意的,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江文秀愣在那里,她的养父母,真的把她教得很好。


    她听过李平儿无数次说自己从前过得很好,可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细细说起从前养父母的事。但这一回,江文秀没有难过,也没有抗拒,反而有些酸涩:“你的养母……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是个脾气大的,但是外头的人看不出来。”


    李平儿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她在外头总表现得脾气很好,村里都说她贤惠。但是一旦生气了,回家关上门就要揍人。我、弟弟,还有我养父,都挨过打。有一回我养父请人吃饭,把打猎的钱都用光了,家里喝了半个月的米粥,气得养母追着他打。”


    “你这样乖,也会挨打?”江文秀瞪大了眼睛。


    李平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挨过一回。弟弟刚刚出生的时候,村里头的人说爹娘肯定不要我了,我心里不痛快,一个人悄悄想离家出走。家里找到后回来和颜悦色哄了我几天,眼看我老实了,她把门一锁,关着我狠狠揍了一顿。”


    江文秀面色复杂。一个小姑娘闹着离家出走,挨一顿揍的确不委屈。但她还有些心疼,索性换了个话题:“那你养父的脾气一定很好。”


    李平儿又摇摇头。李二壮一身腱子肉,看上去又黑又壮,像是个恶汉一样:“他的脾气更差了。我养父是村里的杀猪户,平日里凶得很,别人都不敢惹。不止是对外头凶——以前养父的娘嫌弃我是捡来的,说要把我卖了。我养父就在家里发脾气,乱打乱砸,说谁敢卖我,他就要放火烧屋,吓得亲戚都不敢说这件事了。”


    “哎呀!”江文秀有些心疼——杀猪的汉子,可不是粗鲁得很!可她却没敢显露出来,她似乎也明白,他们只是看着凶恶,心里极为柔软,也正是用心对待,才叫女儿把养父母一家看得很重。


    “我养父和爹也像着呢,对家里人很看重。我娘打他,我从小闹他,他从不生气,就是弟弟调皮了,他也说调皮得好。”李平儿笑了出来,“就是花钱大手大脚的,挣来的都用掉了,存不下什么钱。”


    “等李家的孩子要成亲了,我们给他出聘礼。”江文秀脱口而出。


    李平儿笑了出来:“村里聘礼当不了多少钱,先前林嬷嬷来接我时给的一百两就足够了。就盼着弟弟能安安心心读书进学,不要一辈子就当个庄稼户。”


    江文秀顿了顿,又问:“要不……把他们接来京都?”


    “娘。大夫人这么积极安排我去庙里,怕也是担心我前面的事阻着五姐姐的婚事,莫要再提村里头的事情了。”李平儿不太懂这些,但也知道大夫人这么积极处理自己的事情,一定有自己的小算盘——想来想去,大抵也就是五姐姐要出嫁了。


    这时候把李二壮一家带来京都,对承恩侯府,对李家,都未必是好事。


    江文秀看着李平儿,似乎又透过她看到了另一个人:“你和你姐姐真的很像。”


    李平儿点点头:“老夫人也这么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大人的模样……你姐姐也是这样的。”江文秀笑着抹了抹眼泪,“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也是好事。”


    只是,老夫人的话语徘徊在她心间——“璇姐儿,若是托生在老大家,现在活得好好的。”


    不知道为何,她又是害怕,又是愧疚。


    害怕重蹈覆辙。


    害怕无能为力。


    第18章


    大夫人带着几个姑娘管家,又遇上年节,自然比平日更加严格。


    仆妇们打起十二分精神,也担心过年惹了忌讳,从此在宅子里没了前途。


    李平儿每日跟着大夫人学看账本、对牌、分派年礼,虽然只是旁听旁看,却也觉出了几分滋味。


    原来过年竟是有这么多事!祭灶、扫尘、采买宴席、招待亲友……桩桩件件都要对牌支取,各司其职,一样也马虎不得。


    大夫人做事利落,账目清爽,连带着林湘颂和林娇娘也学得有板有眼,李平儿在一旁默默记着,心里暗暗佩服。


    唯独董敏有些委屈,本想要求着江文秀让大夫人也教自己管家,可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这到底是侯府,不是董家。


    若是江文秀自己管家,分派些事情带着董敏学一学也可以,可偏偏她在府中就不管事。


    若是给马小玉听到了在老夫人面前嚼舌,岂不是大过年的找晦气。


    思来想去,竟是一条无解之路。


    临近过年,林嬷嬷再度登门了。


    李平儿到了侯府才晓得,林嬷嬷不是一般的老嬷嬷,而是江文秀的奶娘。


    主家恩典,准她不必伺候,而是在外头置了宅子,享着儿孙福。


    江文秀那些寻亲认亲、密不宣人的事,都是寻了林嬷嬷来做的。


    这些日子趁着李平儿去了庙里,林嬷嬷又亲自去了从前那户人家,把当年的旧事翻了个底朝天。


    原来,先头来过两个认亲的。


    第一个是循着玉佩的来处找着的。


    说起来也巧——三老爷林芎之在外头斗鸡,手里头没钱了,找了个偏僻地方典当玉佩,谁曾想在当铺里瞧见了自家老夫人送给七姑娘的玉佩。


    林芎之心里咯噔一声,晓得事情不对,连忙把玉佩买了下来,回来给二哥报了信。


    那时候江文秀何等的狂喜,什么也顾不上了。


    林蔚之也亲自带人跑去了玉佩流出的下县。


    可他当时只是个虚职,本事不大,县官不太买账。


    夫妻俩只好托人花钱、跑腿打听,一户户问过去,终于寻见了卖玉佩的人家。


    那家里头也有个姑娘,年纪对得上,可偏偏相貌差得大,胎记也对不上。


    那户人家待姑娘不好,看着就让人心里难过。江文秀便生了怜悯之心,把人带了回来,想先养着,再做计较。


    大夫人也知情。


    她没有林蔚之夫妻那种绝望和期盼,眼瞅着玉佩就觉得不对,可又不好直接去劝。


    她心里盘算着:若把假货当作亲女儿养出了感情,有朝一日找回真珠了,林府又该如何自处?若是带坏了自己姑娘的名誉,那可不行。


    大夫人于是寻了门路,让那对夫妻欠下一百两银子,不还钱便要男人的手。那对夫妻哪里有这样多的钱?先前卖女儿得了江文秀的一百两,早已欢天喜地花了大半。眼下拿不出一百两,便指望林府能通融些、再赏些银子。


    大夫人避开他们的求见,又不让江文秀知道。夫妻俩急得不得了,便想到了亲女儿身上,盼着她手头宽裕些,就想方设法进了林府找女儿要钱。


    女儿不肯认他们——自家事自家知,生怕连累自己当不成林家的女儿。


    那对夫妻本就重男轻女,听到女儿不孝顺,撕开脸皮就威胁起来:若不肯给钱,便将真相说出来,叫她做回乡下的烧火丫头。


    大夫人带着江文秀就在外头听着。


    大夫人老神在在,江文秀却气得险些晕了过去。后来寻了人,将这对夫妻连着那假冒的女儿一同关去了牢里,再细细审问,才打听清楚了——


    那玉佩是逃难路上得来的。他们捡了个孩子,扯下了玉佩,孩子却带不走。天寒地冻的,哪有孩子能活得下去?


    江文秀这才明白过来——这对夫妻不仅拿着自家孩子冒充她的女儿,更是害死她女儿的凶手!


    林蔚之和江文秀将人送了官法办,两人却先后病倒了。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好在后来林璇儿要入府陪伴太子,这才又打起精神来。


    无独有偶。许是这个姑娘得过一场富贵,叫旁人也动了心思。


    林府丢了孩子的事瞒不住有心人,后来又有姑娘登门——相貌倒是和江文秀有几分相似,还拿着经年的襁褓,上面的布料正巧对得上。


    乍一看,的确像是丢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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