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了口茶,语气冷淡下来:“你告诉她,我这里不缺帕子,让她以后不用绣了。”
李平儿明白江文秀看不惯林叶儿,却不曾想怨气这样大:“娘在生四姐的气?”
“当年要不是她和她娘,你爹也不至于外调去做县令……最后还把你丢了。”
江文秀顿了顿,眼眶红了半分,“这些年她也不是个好的。之前在你祖母面前缩着,后来处处做出可怜样,显得我亏待她。要不是家里的中馈都是你大伯娘在管,别人还以为我虐待她呢!前些时候姑娘几个都出府去做客,偏偏她穿着一身短了半截的单薄衣裳,连簪子都选了材质最差的,想给我没脸。好啊,那索性不要去,这辈子也别嫁人丢脸了!你看,听到五姑娘和六姑娘要管家了,这就急了,眼巴巴过来了。”
李平儿明白了——母亲说的这些事,雪蛾是不清楚的,所以没说明白。
林叶儿做出那样的事,是想让母亲在贵妇面前丢脸。可在府里爱打听的雪蛾却不知道——想来还是母亲愿意替林叶儿遮掩了几分,省得事情传出去,影响其他姊妹说亲,也坏了林叶儿的名声。
难怪府中只以为夫人不喜欢四小姐,故意压着婚事,却不知道江文秀才是真委屈,为了林叶儿忍下来了,没有将这些腌臜事宣扬出去。
母亲口里不喜欢庶女,可到底也只是不够尽心,也许之前送林叶儿去寺庙,是别有缘故的。
难怪父亲、老夫人和大夫人都没有说母亲半句不好——这里面的苦,也只有母亲自己知道了。
“娘受委屈了。”李平儿叹了口气。
江文秀愣愣地看着李平儿,忽然眼泪就落了下来:“我的姐儿啊……我不委屈。我知道府里头的人都说我压着不让林叶儿嫁出去,可谁晓得我心里的苦?十二年了,我把你丢了十二年了,每日我都在责怪自己。林叶儿却好吃好穿的……她想给我没脸,我就让她晓得,最后谁才没脸!”
“娘……我在清河县过得很好。”李平儿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可能吃的、穿的比不上这里,但李家待我很好。我现在也找回亲娘了,知道你们不是故意不要我的,我就很高兴了。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比很多人过得好、过得快活。您不必自责。”
江文秀颤巍巍地伸出手,细细摸着李平儿微黑的脸,又揉着她指尖薄薄的茧子:“你和你姐姐真像啊……你也合该是享福的小姐命,怎么就落到了稻草堆里去了?我知道这事不能怪林叶儿,但我没办法……是娘没本事啊……”
江文秀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她抱着李平儿,似乎要把她揉进骨子里,一字一句说出心里最不敢说的话。
李平儿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江文秀纵然大大咧咧的,可她心里也是苦的。
“娘,这不能怪你,也不能怪爹。”李平儿轻声道,“你们生了我,我孝敬你们还来不及呢。”
江文秀哭得更大声了。
她就像是刚刚认回李平儿时那样,紧紧地攥着她,像是攥着一道赦免的圣旨。
等江文秀哭过了这一阵,才消停了许多。
“你爹也在怪自己……只是他男人家不爱说话。”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这几日他特意取了钱,跟着你三伯去瞧了田地,打算挑几块好的买下来,给你做嫁妆。”
“那时候你刚刚丢了,我们怎么也找不回……你爹从不哭的,那天晚上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哭得一抽一抽的,被子都湿了,还假装是打翻了茶……”江文秀说着说着,忽然笑了出来,“你爹读书不成器,也不爱说好听的话,更不像你三伯那样后院干净……可我总记得他在晚上蒙着被子悄悄地哭。不管出了什么事,我总记得的……他为你哭过一场。”
李平儿知道母亲的意思,她希望自己跟父亲也亲近,有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总好过多一个怨怼的人,“我知道的,娘。父亲母亲,对我都是极好的。”
江文秀仔仔细细地看着李平儿:“之后你嫁人,怕是不如其他姐妹如意……”
“那我还担心爹娘你们嫌弃我不如其他姐妹好呢。”李平儿笑了出来,“之后可得多疼我一些。”
江文秀也跟着笑了出来:“你学规矩学得快,读书也读得好。要是一直在林家……”
说到这里,江文秀又不免有几分黯然。她亲生的两个女儿——一个早逝,外孙根本不得见;另一个丢了十二年才找回来,眼下才开始学规矩。
“一切会越来越好的,娘。”李平儿轻声安慰她。
相比江文秀的苦楚,自己那些委屈,倒不算什么了。
李平儿心疼起江文秀和林蔚之来。
天下间,不止有心疼孩子的父母,也有心疼父母的孩子。
*
作者有话要说:
注意,这个是性格伏笔噢!
第10章
那头帘子一打,听丫鬟来报说林蔚之回来了。
林蔚之手长脚长,几步便进了堂前,乍然在江文秀这里看到李平儿,他也有几分局促:“萱姐儿也来了。”
李平儿开口很是热络,“爹,娘说你这几天忙着给我跑田地去了,我瞧着您这两天都晒黑了些。没瞧见合适的也不要紧,可不要太累了。”
林蔚之脸上的表情如常,手脚却有些不知往哪儿放:“还好。你三伯父说刚好附近有合适的,就去给你看看。”
“京都附近的好田地不好买,各家都盯着呢。真有好的,使唤伙计去是争不过的,你爹索性就自己去了。”江文秀替丈夫解释了一番。
“那晚点我给爹炖个秋梨。”李平儿抬眼看着林蔚之,“爹喜欢吃吗?”
林蔚之点点头:“尚可。”
三人沉默了一阵子。
李平儿又问:“前几天我在荷塘边上遇见一个小孩子,大概五岁的样子,听说是平远侯家的?”
“是了。他在府里没同龄的孩子玩,自己追着猫跑了,好在给你遇见了。”林蔚之摇摇头,心里也觉得有些无奈。
“平远侯和咱们有来往吗?听说是来找大伯父的?”
林蔚之想了想:“平远侯刚刚打完胜仗,得了陛下夸赞,来见你大伯父,应该是谢谢他筹备粮草的事。户部负责调配各地钱粮供应边防军马。遇到战事,需要协调粮草的起运和支给。”
“哦,原来大伯父是在户部管粮草的,我以前看大戏,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呢。”
林蔚之笑了:“是了。听你伯父说,之前粮草一直拖拖沓沓,平远侯有时候还得自己找路子弄粮草顶着,心里很不痛快。后头你伯父接手,粮草供得及时,他这次打完胜仗,自然要来谢谢你伯父。”
肯定没有说的这么容易。
但是李平儿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原来大伯的官当得这么重要,竟然能让平远侯亲自带着孩子来家里道谢。
李平儿这些天也知道了——愿意带孩子上门拜访,也有着世代交好的意思。
平远侯的亲娘是永福公主,先帝的妹妹,手里还握着关西的封地,年年都在收税。当年公主嫁给老平远侯,未尝不是代表着施恩的意思。
比起承恩侯和林府,平远侯是铁打的贵胄,一家常驻西北,手里握着几十万兵马。这样的人家愿意亲自登门,可不是极其荣耀的事。
李平儿又问:“那爹在兵部做什么呀?”
林蔚之顿了顿,看了江文秀一眼,声音小了一些:“我在兵部挂了闲职,管着本库。本库里收的是京都的兵器,若是三卫需要兵器,就是从这里入册。”
李平儿很快明白了——是个管库房的官职,只是涉及了兵器。这个职位虽然平淡,但也没什么风险。
“也好,大伯父管粮草,您管兵刃,这也是极好的。带兵都要兵器,兵器不锋利了打战就不行。爹爹虽然是看着兵器,却是和大伯父一样,握着打战的关键地方呢!京都重地、天子脚下,爹爹的责任也不少啊。”
林蔚之也跟着笑了出来:“无非是挂个闲职,哪里比得上大哥。先头因着林妃娘娘的事,天家厚赏了侯爵,不然我这辈子,只怕就是个员外郎了。”
被女儿这么一说,闲职似乎都变得十分重要了。
他这个岗位不沾染油水,基本没有出错被弹劾的地方。若是京中有什么布防变动,弓箭长枪折损更换,是一定要过他手里的。
林蔚之没能想得更多,却也觉得被女儿说厉害是一件得意的事,身上忽然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江文秀听到这里,笑了出声,话也多了起来:“皇后娘娘劝陛下给老爷封了承恩侯,还提了你大伯。我们不敢称是皇子的外家,但也盼着不给皇子丢人才是……”
林蔚之连连点头。
李平儿却心惊,户部这样重要的地方,也是皇后求来的?!皇后为何这样看重自家呢。
“皇子养在皇后娘娘身边,皇后娘娘自己有孩子吗?”李平儿挠了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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