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蔚之和江文秀对望了一眼,没想到女儿会问这样的话。
江文秀想了想,压低声音说道:“原本有一位的……没有留住。后来皇后娘娘也抚育过五皇子,只是五皇子思念母亲哭闹不停,娘娘为了不伤天伦,还为陛下请封了五皇子的生母为妃,让她能够一同抚养孩子。可惜五皇子也没留住……”
“皇后娘娘是贤良的表率啊。”林蔚之感慨了一句,伸手摸了摸李平儿的发顶,“只是可惜了璇姐儿……她还这样年轻,就害急病去了。她给家里带了荣耀,却没享到福气。”
李平儿看着不善言辞的父亲如此感慨,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什么感动于父亲当年的哭泣。
至少他能知道不容易。
他并不是一个十分能干聪慧的男子,没有才气,说话不讨喜,后院里有许多姨娘,外面看着更是棺材脸一块,一点儿能夸赞的地方也找不到。
可他也没有办法。他只能躲在被子里,一个人悄悄地哭;他只能不去指责妻子,在自己能做的地方做得更好。他并不是一个优秀坚强的人,却为了家人撑起了壳子。
她看着这样不完美的父母,心里却忽然不羡慕董敏了。
“爹,娘,我会替姐姐好好陪伴孝敬你们的。”李平儿正正经经地磕了头。
林蔚之仍旧是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双手扯了扯袖子,稍稍显露出几分局促。江文秀连忙扶起李平儿:“好孩子,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林蔚之喝了口茶,僵硬地转开了话题:“之前说去寺庙的事,大嫂是怎么准备的?”
江文秀面露难色:“大嫂说至少要去三个月,才好把消息传出去。原本想着冬日送萱姐儿过去,等年前接回来的。只是冬天寺庙清冷,萱姐儿也刚刚才回来,想着在府里多住些时候……若是病了可不好。”
“大嫂这么安排有她的道理,你再去问问。”林蔚之也晓得自家妻子的毛病——顾头不顾尾,很多事情只看一面,便让她再详细去问问。
江文秀难得露出了几分不快,低下头不说话。
李平儿顿了顿,想起董敏提到的那些聚会多是烈马鲜花、曲觞流水,便试探着问道:“是不是因着开春后京都的宴会多起来了?”
江文秀一愣:“哎呀,还真是的。还是大嫂考虑周到。要是春夏去了山里头,只能等秋日的宴会了,那可整整耽误半年了!春夏正是年轻人来往的时候,秋日多是老夫人,不太适合、不太适合啊。还是冬日去寺庙的好。去寺庙里也不耽误学规矩,娘这就给你准备。”
得嘞,提点之后,亲娘动作倒是挺快的,恨不得现在就动手准备。
林蔚之倒也没怪她:“不急在这时候。常年都是大嫂管家,她想的自然多一些。你心疼孩子,在意的自然不一样。”
李平儿心想:要是搁在李二壮身上,现在就一定会找着机会故意逗杨织娘——“你看看你做事情还不如咱姑娘呢,丢人不丢人”。
杨织娘虽然温婉,但遇到这样的事,一定会追着李二壮打上几下,心里才高兴。
林蔚之和江文秀的相处虽然没那么热闹,却也是细水长流——未尝不是一种温柔。
江文秀笑了出来,亲自给林蔚之倒了茶:“还是老爷想得周到。”又转过身子问李平儿,“秋爽斋住得可好?丫鬟们都听话吗?”
李平儿点点头:“一切都好。”
“那就好。到时候去寺庙里暂住三个月,出来后就能让你哥哥带你出去耍耍,也去见一见常常来往的几户人家。”
说白了,就是开始造势相亲了。
李平儿不置可否。三人和和气气喝了一通茶,气氛倒也十分和煦。
自那次后,李平儿不爱再出门了。
除了去给老夫人和父母请安,便是待在屋子里学东西。
五姑娘和六姑娘喜欢的东西,李平儿不太懂。她们和董敏还有些来往,与李平儿却是十分陌生。
这让李平儿有些无奈——她的确不懂诗书,也不够风雅。姐妹们不喜欢自己,自己又能怎么办?
倒是林叶儿登门来过两次。
李平儿想起了江文秀说的事,待她并不热络。
等到林叶儿哭诉自己年纪偏长却还没婚讯、似乎是江文秀故意亏待的时候,李平儿听不下去了,便让红娟说自己已经歇下。
这事自然没能瞒过江文秀。她从琥珀口里听说了林叶儿当面告状,气得撕了一条帕子,借着佛诞日让林叶儿去佛堂里捡豆子。
林叶儿学了个乖,自那日后就不敢再找上门来跟李平儿说自己的事。
李平儿心想:林叶儿看着也是个机灵会钻营的姑娘,可怎么就回回都要气一回江文秀呢?难道觉得气着嫡母了,就能给死在庄子里的亲娘报仇?
又或者是她觉得拖得久了,老夫人迟早会给她做主?又或者江文秀迫于夫人间的来往,不得不给她找一门亲事?
李平儿想不明白。
她偶尔也想去假山上逛一逛,可大夫人自从出了上回平远侯孩子跑丢的事,便把怡乐院附近的入口都封住了。就算她想爬上假山,也没了入口。
李平儿心想:大概这就是规矩了,她再也不是那个爬山绕树飞快的小姑娘了。
就在李平儿准备去寺庙的时候,大夫人开口提了林叶儿的婚事。
这倒不是大夫人觉得林叶儿可怜,而是林叶儿太闹腾了,而五姑娘又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
自林荀之调任户部后,林大夫人杨琼月的心思便活络起来,她是世家出身,父亲更是一方大员,自然眼界也高。
在知道陆翰林家的小儿子虽然定下了婚约,但是那姑娘早夭之后一直没有下文,林大夫人便起了心思。
安排着自家姑娘林湘颂和陆翰林家的家眷来往几次,借着七皇子的东风定下了婚事。
婚事本应该在两年后的,她们这种大户人家,自然不舍得女儿早早嫁出去。偏偏陆翰林的娘亲最近病得厉害,心里有了执念,担心丁忧影响儿子的前程,又担心瞧不见孙子成家,便催着孙子陆猗尽快成婚。
陆老夫人有这个心思,大夫人当然不痛快。
但是陆家是清流世家,后宅更是不重女色,因为这事情理亏,聘礼又厚了三分,如果小夫妻有共患难丁忧的情谊,那就是七不出之一了,日子还怕过不好?!
大夫人到底还是心动了,因此一旦敲定了女儿的婚期,大夫人就想起了四姑娘林叶儿还没嫁出去——碍事了。
李平儿听到这事,还是在老夫人那里。
六姑娘林娇娘酸酸地打趣:“还是五姐姐有福气,挑了陆翰林家的清贵公子,家里头也简单,说不得嫁过去就管事呢。”
五姑娘林湘颂的名字风雅,喜欢的男子自然也是清瘦文人。陆翰林自己是二甲传胪,儿子虽然目前只是个举人,可诗书传家,想来琼林宴上有名次是迟早的事。
靠着自己的本事做官,还是走翰林的路子,可不比那些荫补的好太多了?
林娇娘自然是羡慕的。
“是极好的。陆家家风清正,亏得你爹娘用心,给你找了这样的好人家。”老夫人也不免夸赞了几句,也暗示了一番林娇娘,这可不是老太太的本事,而是人家亲娘出力,亲爹靠谱,可千万不要攀比。
林湘颂“刷”的一下红了脸:“老祖宗,您就别打趣我了嘛。”
“快啦,等你嫁出去,就轮到娇娘,再来就是萱姐儿了。”老夫人长叹了一口气,“等你们都嫁出去,我就彻底松口气啦。”
林娇娘听到这里也扭捏了一下:“我不嫁,我一辈子陪着老夫人。”
“我们娇娘生得好,怎么能不嫁人?”因着三老爷不长进,老夫人心里也偏疼了六姑娘几分,“到时候我给你掌掌眼。”
“我才不急呢。”林娇娘嘻嘻一笑,显然是十分快活的,“但是五姐姐可要着急了。”
林湘颂被接连逗了两次,再也坐不住,扭头转开话题,“娘已经准备好了,只让我去拜拜佛,为陆家祖母积福。”
林娇娘也得了几分兴致。她想着林湘颂去拜佛,林萱儿也要拜佛,她心思一动,不如自己也去求一份好姻缘,也道:“七妹妹这两日就要去寺里待一阵子了。方才回来便要出去,只怕心里也难过。不如我们一块去,也有个伴儿。”
李平儿一愣,不曾想林娇娘竟然知道具体的日期。
只是自己听母亲的口吻,并不想让自己那么急着去,一切也都要看大伯母的安排——怎么忽然连六姐姐都知道了?难不成是大伯母私下透了风?可大伯母不是这样的人,五姐姐更是个讲礼的,不会往外传话。
只是她也不好直接问,便笑嘻嘻地答道:“我倒是不知情。我还担心自己孤零零地过去有些害怕,姐姐们肯陪我,那我就不怕了。”
“怎么敏姐儿知道了,你还不知道?”林娇娘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热闹不嫌事大,挑拨道,“怎么会是孤零零的,敏姐儿不是说要陪你一块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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