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李平儿没有了游玩的心情,反倒是开始打量这座假山是如何建造的了。
李平儿啧啧了两声,回头望了望自己钻出来的那个洞口,“这假山修得真好,不过是转个身,就从池塘边上到了怡乐院。”
她心里不由得对大夫人生出几分佩服。
虽说自家父亲是侯爷,可这几日她也看出来了,真正让这个家运转起来的,还是大房的钱袋子。
雪娥说得对——钱都是大房出的,她们不主持中馈,谁愿意拿银子出来填补?
不仅给怡乐院扩了地,还在外头修了假山流水,这份手笔可不是谁都舍得拿出来的。
花了钱,自然也要回报,大房当家那是当之无愧。
可细细一想,这银子花得值当。
既能让皇后娘娘高兴,又能留点旧情。
这里是林妃住过的地方,往后七皇子长大了,若是回来看一眼,见母亲旧居修缮得如此体面,心里能不感念?
李平儿越想越觉得这才是花钱的道理——越是有钱的人,越知道怎么花钱。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几声细细的猫叫。
“喵——喵——”
李平儿心中一惊,下意识往山石后一缩。那猫叫声不像是真猫,倒像是人学着叫的。是谁在捉弄人?还是试探有没有人在?
她侧身躲进一个凹陷的石洞里,弓着身子藏好,只留一条缝往外打量。
很快,猫叫响起的地方钻出来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模样,身上穿着宝蓝色的绸缎袍子,脚上蹬着一双小靴子,靴面上还镶着几颗玉石,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可他这会儿模样狼狈得很——头上顶着草叶,屁股上蹭着泥,头发散开了几缕,像是刚从草丛里滚了好几圈似的。
“喵——”小男孩又学着猫叫了两声。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理他。
小男孩眉头一皱,左右徘徊了一阵,又钻进草丛里去翻找。
他扒开一丛灌木,探着脑袋往里瞧,嘴里还嘀咕着什么,似乎认定有只猫藏在这里了。
李平儿瞧着他,忽然想起虎子。
虎子也是这般大,也是这样淘气。
有一回虎子追着一只黄蝴蝶跑出去二里地,杨织娘找了大半个时辰才在村口的草垛里把人翻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稻草,跟个小泥猴似的。
想到这儿,李平儿心里忽然生出了几分逗弄的意思。
她在清河县时,常拿猫叫狗叫逗虎子玩,虎子每次都吓得又跳又叫,可转头又缠着她再学一次。
她清了清嗓子,也学着猫叫了两声。
李平儿学猫叫是出了名的像。她在村里时,夏夜里常跟虎子趴在田埂上,听蛙鸣、听虫叫、听夜鸟拍翅膀,学什么都学得像。她这一叫,比那小孩子的猫叫可逼真多了。
果然,小男孩浑身一僵,立刻警惕起来。他蹑手蹑脚地朝假山这边靠近,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小猫。
李平儿见他模样好笑,忽然换了个调子,猛地发出一声凶恶的狗叫:“嘶——汪!汪汪!”
那叫声又响又突然,在假山的回音里震了好几下。
小男孩不防备这里还藏着一只“恶犬”,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墩在了地上。
可这孩子倒也有几分骨气,竟没哭,而是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扭头想跑。
跑了两步,没看见狗追出来,又舍不得那只没找到的猫,男孩左右看了好几眼,急得小脸通红。
李平儿这才从山石后走出来,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儿做什么?”
小男孩忽然板正了脸色,挺胸抬头,抿着嘴不说话了——那模样活像个小大人,跟方才学猫叫时判若两人。
“喵?”李平儿又学着猫叫了一声,“在跟猫猫玩?”
小男孩惊讶地瞧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方才藏身的山石,终于明白过来——方才又是猫叫又是狗叫的,全是这个人在逗自己!
他委屈得眼眶都红了,一抬袖子,恶狠狠地瞪了李平儿一眼,扭头就跑。
没曾想左脚绊住了右脚,“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儿墩。
“你别跑啊。”李平儿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把他拎了起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小男孩没料到李平儿力气这样大——在清河县时,她可是帮杨织娘提过杀猪桶的。
被人这样拎起来,他又羞又气——“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哎呀,哎呀,别搞得我欺负你一样。”李平儿赶紧把人轻轻放在地上,看着他哭得一颤一颤的,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别哭了。”
小男孩不说话,哭得更大声了。
李平儿自觉不能像逗虎子那样抱着他在空中荡秋千玩,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要不……我给你弄只猫儿来?”
小男孩打了个嗝,哭声戛然而止。
他似信非信地看着李平儿,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你在这儿等着。”
李平儿一把抱起小男孩,把他放在假山旁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面,又从荷包里摸出一颗话梅糖来,往他嘴里一塞,“你先吃着,等一会儿,我就给你一只猫。”
小男孩鼓了鼓嘴,被话梅酸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可到底没有再哭。
李平儿转身去扯假山边上垂下来的长藤野草。
那些藤草长得密密匝匝,有的已经泛了黄,有的还是青绿色的,韧性极好。她挑了几根长而结实的,在手心里比了比长短,便动手编起来。
这事她做得熟极了。
小时候,李二壮就爱用草编东西哄她。
他手巧,几根草在指间翻几下,就能变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老虎来。
杨氏凑过来看了半天,说是只小猫,两口子还为这个拌过嘴。
后来李二壮找了点黑炭,在“猫”的脑袋上画了三道横杠,说是“画虎点睛”,这才算平息了“猫虎之争”。
后来李平儿也学会了。
她不光会编猫,还会编蝴蝶、蚱蜢、小鸟。
赶集的时候,她编上一篮子,拿去跟别家的小孩子换零嘴吃——一串糖葫芦、两块芝麻糖,都能让她高兴半天。
到了侯府之后,她再没碰过这些野草藤蔓,不是忘了,是不敢。
她是侯府的小姐,怎么能跟乡下野丫头一样编草玩?
可这会儿,手摸到那些熟悉的藤草,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就全涌了上来。
她编得很快,指间翻飞,藤草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
小男孩坐在石头上,嘴里含着话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一时都忘了哭。
“我看你跟我弟弟差不多大。”李平儿一边编一边说,“你家里人呢?怎么放你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小男孩看着她手里渐渐成型的小猫,也没有方才那么抗拒了,含糊不清地说:“在外面。”
“你是过来做客的?”
小男孩点点头。
李平儿手脚麻利,很快就编出了半只猫的形状。她忽然灵机一动,笑着说:“给你弄个有趣的。这猫还香香的。”
小男孩不明白什么意思,凑过来想看。
李平儿说完,从荷包里掏出准备送给董敏的干桂花,往草编猫的肚子里塞了一把。那桂花是她秋爽斋院子里收的,金黄的花瓣还带着淡淡的甜香,塞进草里,果然有一股幽幽的香气飘出来。
“好了!”她手指翻飞,很快把余下的部分编完,还做了一根草绳子挂在猫身上,“你看,还有根绳子呢。猫儿跑多远都晓得回家。”
小男孩脸色微红,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只草猫,又缩回去,看了看李平儿,又看了看猫,低声说:“这个……能给我玩玩吗?”
李平儿看着他不好意思的样子,心都快化了。
要是换了虎子,早扑上来抢了,嘴里还不忘喊“姐姐最好了”“姐姐再给我编一个”。这孩子倒好,明明喜欢得不行,还要装出一副“我只是问问”的模样。
“这本来就是给你的。”李平儿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脸蛋,“我带你出去,赶紧回家吧,省得家里人找你心急。”
小男孩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草猫,左看右看,摸了一遍又一遍,爱不释手。
李平儿牵着他的手钻出假山。
雪蛾还在外头等着,远远瞧见自家小姐牵着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出来,吓了一跳。
“小姐,这是……”
“雪蛾,你送他去外院。”李平儿拍了拍小男孩肩上的灰尘,“我在假山里碰见的,好像在怡乐院那块。”
雪蛾一脸为难,可还是应了。
李平儿低头看了小男孩一眼:“咱们去找你家里人好不好?”
小男孩没说话,又低下了头。
李平儿蹲下来,伸手给他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又把头发上沾的草叶子一根根摘干净,三两下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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