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儿连忙道谢。
晚间散了,江文秀留董敏说会儿娘家的话。李平儿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灯火通明,自己却格外孤寂。
我和母亲交过心了。我对母亲好,母亲也对我好。慢慢来,一切总会越来越好的。
李平儿劝自己不要在意。她低下头,忽然又笑了出来——就算在意又能怎样?去和母亲闹,去诉苦?
就像她心里还想着杨织娘、虎子和李二壮一样——凭什么母亲就要偏疼自己,胜过养在身边的董敏呢?
没办法强求的。
李平儿缓缓吸了一口气。初冬的风有些微冷,不再像晚秋那样带着寂寥,而是透着一股凌厉。
她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再回到清河县做李家的平儿了。只能好好的,在林家顶着林萱儿的名字,痛痛快快地活下去。
灯火深处,似乎传来江文秀的笑声。她是真的很开心。
李平儿心里难免有几分羡慕。若是自己从小养在林家,是不是也能和董敏一样知书达理,和江文秀像普通的母女那样亲近?
可她又想起了虎子,想起了杨织娘和李二壮。
她遇到的,都是很好的人。
院中的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李平儿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正要转身回屋,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雪蛾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过来,“夜里风凉,仔细着凉。”
李平儿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雪蛾,你说……我若是托人送些银子去清河县,母亲会生气吗?”
雪蛾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才道:“这事不好明着办。夫人心里头未必不感激那户人家养大了小姐,可面上却不好说。若是让外头知道小姐还惦记着那边,只怕又要惹人闲话。”
李平儿低下头:“我也知道。”
“小姐若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妨等日后自己有了体己,悄悄托可靠的人去办。”雪蛾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是眼下才回来,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还是谨慎些好。”
李平儿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端着茶盏,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厅堂。那笑声还在隐隐传来,隔着一道回廊,却像是隔了整个天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杨织娘也是这样笑的。
在灶台边忙活了一整天,端上一锅热腾腾的汤,看见李二壮和虎子吃得欢,便站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
那笑声不大,却暖透了整个屋子。
李平儿眨了眨眼,把那一丝酸涩压了回去。
“回去吧。”她轻声说。
雪蛾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慢慢往秋爽斋走去。夜风卷起阶前的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地说话。
李平儿走了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还是那灯火,笑声还是那笑声。
她却觉得,自己和那片光亮之间,隔了整整一座清河县。
第8章
因着收了董敏的礼,李平儿便吩咐雪蛾准备了一份回礼——秋爽斋的干桂花做成的香囊,带着往晚清院去。
秋爽斋的桂花是江文秀亲口夸过的。
院子里那两株老桂,每逢秋日便开得密密麻麻,金灿灿的花朵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一地碎金。
李平儿初来乍到时恰逢花期末尾,日日推窗便见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像能攥出水来。
似乎就像是母亲的关怀一般,她舍不得这香气白白散去,便央雪蛾教她做干桂花。
挑个晴朗无风的上午,在树下铺一层细纱布,拿竹竿轻轻敲打枝条,那花朵便如细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来。
捡去杂叶,摊在阴凉处慢慢晾干,再用细瓷罐收好,香气便能存大半年不散,用来泡茶、做馅、制香囊,都是极好的。
另赔了手工巧妙,宝石坠珠的荷包,送给董敏最适合不过,既有心意,又有巧思。
李平儿沿着碧荷池塘往晚清院走去。
池塘的水面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秋霜,残荷枯梗东倒西歪地立着,倒也有几分萧瑟的意趣。
池边铺了青石小径,两旁种着些低矮的兰草,深绿色的细长叶片已见风霜,转角处那棵芭蕉疏叶泛黄,在风里沙沙作响。
走到半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几座假山错落有致地立在池塘边上。
假山不高,却叠得极有章法,怪石嶙峋,高低起伏,颇有野趣。中间还夹着几丛细竹黄绿错色而生,正是金镶玉竹,在这萧瑟秋日里格外醒目。
雪蛾见李平儿停下来,便凑上前道:“这是后头皇后娘娘养了七皇子,家里头特意添置的,听说是找大师看过风水了。”
似乎是取靠山之意。
特意将那假山做得又高又大,不动声色地吹捧皇后娘娘。
只是李平儿此刻还理解不了其中的深意。
她这些日子忙着在院子里学规矩请安,这还是头一回见这假山,不免十分好奇。
她平素在清河县时爬山是把好手,真山见了不知多少,这样精巧的假山倒是头一回见。
这些日子学规矩,来往人情叫她如同壳子里的人,格格不入却无所适从,乍然瞧见这山间野趣一般的高大假山,心中生出了一种逃开枷锁的向往。
她索性绕着假山转了两圈,左看右看,忽然发现山石间藏着一条窄窄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往深处延伸,尽头隐隐透出一线光亮。
“你看,这里还有条小道呢。”李平儿眼睛一亮,心下痒痒的,捞起裙子就跳上池塘边上的石头。
她脚步轻快,三两步便过了浅水,攀着石头爬上了假山。
有了这个避开人的小地方,她就像是一下子回到了清河县的山野之间。
那些压在心上的规矩、礼仪、母女之间的隔阂,仿佛都被这堆石头挡在了外头。李平儿心里痒丝丝的,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玩一会儿了。
雪蛾却跟不上她。她不敢捞裙子跳过去,怕湿了鞋袜,更怕跌进池塘里,站在岸边急得直跺脚:“小姐,您衣服弄脏了,可去不成晚清院了呀!”
“你先回去,我玩一阵子再去!”李平儿站在假山石上,腰间还挂着要给董敏的香囊。她低头看了看那枚香囊,忽然生出几分洒脱的意思,“今日不去,明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雪蛾见劝不动她,便也罢了,叹了口气道:“那我就在这等您。您可千万早点回来,莫要让夫人知道了。”
李平儿支吾了两声,转头便钻进了假山。她身形灵巧,在石缝间左一转、右一绕,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雪蛾站在外头,瞧着那山石间消失的身影,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她寻了个避风的石块坐下,又从荷包里摸出几粒零嘴慢慢嚼着,心想难得看到李平儿这般开心。
虽说如今是小姐了,可这些日子以来,规矩一日没落下,从没见她说苦说累。
夫人那边又隔着一层,比不上寻常母女那般亲近——也就是好在李平儿心性宽,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
雪蛾又想起董敏。
夫人对那位表小姐似乎更加关切,说话间眉眼里都是笑意,比对亲女儿还高兴。
这也就是李平儿想得开,若是换个心思细腻些的姑娘来,心里能没意见?
雪蛾叹了口气,不知道是福是祸。
跟着这样的主子,虽说不够富贵,日子反倒清净。
李平儿在假山里钻了一阵,忽然眼前一亮——她从一个窄小的洞口探出头来,竟是换了天地一般。
眼前是一片幽静的小园,草木繁茂,藤萝掩映,角落里种着几丛凤尾竹,那竹叶密密匝匝地垂下来,正如凤凰摆尾,遮住了半边天光。
虽是深秋,这里却因四周山石遮挡,冷风吹不进来,反而保留了几分绿意,像是春天藏在了这假山深处,忘了离开。
李平儿四下打量,认出了几处景致,心中便明白过来——自己大约是误打误撞到了怡乐院附近。
怡乐院,那是林妃娘娘的旧居。
对于这位早逝的姐姐,李平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她们不曾相处过,说不上有什么感情。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这个“林萱儿”的名字,说不得还是照着林妃的林璇儿取的。
为的是叫七皇子多几分眷顾。
若不是这位林妃姐姐在宫中挣下了这份家业,若不是府中惦记着她的遗泽,谁又会千里迢迢去清河县寻她?
谁又还记得她呢。
眼下自己的好日子,多要感谢这位故人。
林璇儿,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愿意为了家里入宫,愿意在深宫里熬那么多年,一言不发,沉默得如同湖水。
她喜欢什么?她爱玩什么?
这个院子已经看不出来了,被乔装得如同一个礼物,送给了另外的主人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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