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儿应了一声,这便是府中的表小姐了。


    江文秀不再布菜,一家四口便安安静静地吃饭。李平儿本想再添一碗饭,眼见林蔚之已吃得差不多了,江文秀也放下了筷子,她犹豫了一下,便也跟着放了筷子。


    “过几日,娘亲给你请一位老嬷嬷来教你礼仪,再请位女夫子教你识字,可好?”


    李平儿连忙道谢:“一切听娘亲的安排。”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去了。


    李平儿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想要喊住江文秀,再与她多说几句话,却瞧见江文秀拉着林质慎问他这些日子在外头学业如何,脸上带着笑意,正低声说着什么。


    李平儿收住了脚步——也许,下一回吧。


    晚间沐浴,不再是林嬷嬷使唤人像给猪搓澡一般来回刷几遍了。一个名叫青萍的丫鬟领了人进来,将花瓣放入温水中,又取了澡豆替她细细洗过。


    李平儿瞧着那澡豆觉得有几分眼熟,还透着一股香气,便开口问道:“这是不是豆子做的?”


    青萍想了想:“近来是秋日,当是菊花叶、桂花蕊和绿豆,加上皂荚末、萎蕤之类的干物一块磨的。”


    李平儿点点头——人吃的东西,竟还不如洗澡的来得精贵。用过澡豆,只觉得浑身都是草木香气。她说不上是什么味道,只觉像是在山中静坐,衣裳沾染了草木露水,发梢里还藏着落花的清爽。


    另有两个丫鬟,名唤红娟和绿意,与青萍年纪相仿,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端着衣物和首饰站在外头。一旁的雪蛾看了一眼,问道:“夫人赏下的?”


    “是了。”


    雪蛾看了看那些首饰,虽然不是顶顶贵重,但都是时新的样式:“样子真好看。这副头面的珍珠大小差不多,很是难得。”


    琥珀也凑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好看的首饰。她又扭头去看送来的衣裳——料子不错,但到底不如量身定做的好,便催问道:“大夫人那边可说了什么时候来量衣服?”


    红娟回道:“大夫人今日得了消息,已经吩咐下去了,左右不过两日就会过来量身做衣裳。”


    琥珀这才点点头,又问:“红拂那丫头跑哪儿去了?”


    绿意笑了出来:“她腿脚快,去取糕点了。”


    “还是小丫头好。”


    “可不是。红拂每次去厨房,都能吃上一点呢。”


    几人在外头窃窃私语,李平儿听不太明白,却也晓得自己院子里人不少。


    红拂、红娟、绿意、青萍四人正是小丫鬟,排在雪蛾和琥珀后头。


    红拂年纪稍小,平日里活泼好动,也有陪伴李平儿玩耍的意思。


    雪蛾和琥珀负责替她打理衣物首饰、收拾月银之类的大事。


    小丫头们则负责清扫院子、递送食盒、偶尔跑腿传话、做做针线——都是较为清闲的活计。


    另有个婆子负责清理秽物,因着做的事不体面,大多是早出晚归,等闲不到院中来,免得叫人撞见尴尬。


    守门和洒扫的婆子李平儿倒是见过了——穿着没有补丁的衣裳,头上簪着银钗,十分体面。


    等李平儿洗完澡、擦干了头发,那头的红拂也拎着食盒回来了。


    “今日大厨房按例做的是冰雪冷元子和甘草桂花浆。偏偏大房的栩少爷闹着要吃澄沙团,耽搁了一阵子。”


    “也是大夫人掌家,才能这样纵着孙子了。”琥珀撇撇嘴。


    她从前跟在江文秀身边,心里自然是偏向江文秀的——堂堂承恩侯夫人不能管家,说出去惹人笑话。也就是夫人脾气好,不计较这些。


    李平儿不以为意,只捡了冰雪冷元子来吃。


    入口顺滑,里头的馅料吃不出是豆沙还是芋头,并没有强烈的味道,而是柔顺中带着微甜。外头雪花一般的糯米团里含着薄薄一层凉意,回味无穷。


    李平儿心想:这样的糕点,就是大师傅也不会做。她在铺子里常做的那种凉糕卖得最好,白白胖胖的、甜腻腻的,可却比不得这个三分。


    啊,吃了这个,回去县城里头做糕点,她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李平儿不禁有几分向往。


    再喝那甘草桂花浆,却是酿米浆里挑了一勺桂花蜜,酸中带甜,十分解腻。金黄色的桂花浮在其中,配上三五粒枸杞子,煞是好看。


    这个我也会做——这些没多难,就是费工夫!看来只要我肯学肯做,这些都不难。


    李平儿如此一想,心里安定了许多。


    她却不知,这桂花蜜用的并非寻常桂花,而是特意寻来的金桂;那米浆也并非普通米浆,乃是上好的桃花米配上山泉水酿造而成。


    若是没有趁手的材料,即便依样画葫芦做了出来,也不会有这样的味道。


    青萍又取了牙刷子和牙粉过来,带着一股松脂和茯苓的味道。


    李平儿从前未曾用过,乍然看到,不知如何下手——她从前最多是柳枝配青盐,实在连盐也买不着了,用柳枝皮擦一擦也是有的。


    青萍见状,连忙手把手教她如何使用牙刷子,又用小勺儿取了牙粉。果然方便许多。


    李平儿看着牙刷子,忽然问道:“这个每日都用么?”


    “正是。府中一般是一月一换,若是期间坏了自会替换。”


    李平儿叹了口气:“若是习惯了这样方便,只怕以后再用青盐就不习惯了。”


    青萍倒也不敢因此看轻李平儿,反倒细细劝解道:“小姐如今是有身份的人了,吃穿用度与从前再不一样。若是我这样的丫鬟,用青盐漱口便罢了;再讲究些的人家,刷过牙还要嚼香丸子,让口齿留香呢。”


    李平儿给自己哈了一口气——果然是带着松脂香气的。


    到了晚间就寝时,绿意进来替李平儿换了衣裳。躺在床上,被子上也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却又与衣裳上熏的不同。


    吃的都是珍馐佳肴,一日里换了好几套衣裳,洗澡也轻快,连刷牙都这样讲究……


    李平儿喜欢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难怪人家都爱当小姐——这般神仙日子,谁不喜欢!


    这样的日子就像做梦一样——倘若梦醒了,她还能回到清河县的小村庄里去吗?


    李平儿辗转反侧,自然引起了雪蛾的注意。


    雪蛾是大丫鬟,又曾跟在老夫人身边,本不用守夜。但她思来想去,今晚势必有些悄悄话要说,便同红娟换了,争下了第一晚的守夜。


    见李平儿睡不着,她起来点了灯,轻声询问是否要饮茶。


    李平儿摇摇头。


    见房间里只有自己与雪蛾两个人,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雪蛾方才对府中事滔滔不绝的评论——她想要知道更多。


    但她不知到底要问雪蛾什么。


    仔细想了想珍珠和琥珀都提到过的“大夫人管家”一事,便轻声问了出来:“雪蛾,方才琥珀说的话,我不太明白。既然是承恩侯府,为什么不是我母亲管家呢?”


    雪蛾跟在老夫人身边,心里对府中的分配清楚得多。能让大夫人掌权,远不是“侯夫人脾气好”的缘故。


    雪蛾心中犹豫,不知该说几分才算妥当,斟酌着道:“承恩侯府只赐了牌匾,并没有赐宅子,因此住的还是杨家的老宅。这座宅子本就是大夫人在管的……自然是不好轻易改。”


    李平儿见雪蛾并不像珍珠那样敷衍自己,心中越发欢喜,“我不知道其中规矩,还请姐姐教我。”


    雪蛾听到这话,心中石头半是落了地,半是觉得机遇来了:“小姐这是哪里的话?但凡用得着雪蛾的地方,雪蛾绝不推辞。”


    李平儿便接着问:“那府里头是不是很多人像琥珀一样,觉得应该由我娘管家?”


    雪蛾心想,琥珀是二夫人那里过来的,心里自然处处以二夫人为主。可她是老夫人院子,小姐来问她,不问琥珀,想来必然是存了心思,而不是想要听与琥珀那种抱怨话。


    雪蛾有了主意,当即顿了顿,从头讲起,“大老爷前些年外调出去,借了大夫人娘家的东风,回京后便在户部任职侍郎。府中三老爷还没入仕,侯爷之前补的员外郎,也是大老爷替他筹划的。因此杨家一直是大夫人管家,大老爷主事。”


    “原来如此。”李平儿噢了一声。


    “后来林妃娘娘侍奉太子,得了天恩眷顾生下龙子,二房这才入了贵人们的眼。之后林妃娘娘病故,皇后娘娘替她请封了林妃,又给咱们府中加恩,劝陛下赐了承恩侯的爵位,又提了侯爷在兵部做事,所以不少人觉得……现如今,应该是咱们夫人掌家了。”


    李平儿明白了。


    二房的侯爷身份虽好,大房手里却是有钱有权——管家管家,没有钱怎么管家呢?


    承恩侯府不过是面上好听,说到底还是靠大房生财有道。


    难怪大夫人的长孙栩少爷想吃澄沙团,厨房就得先紧着他做——谁给钱听谁的,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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