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把她抱得紧紧的,一直小声喊“娘的乖宝”。


    那时候李平儿就知道了——自己是捡来的。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变得更加懂事,不再闹着要这要那,还主动帮家里做事。


    后来杨氏生了虎子,家里吃食不太宽裕。


    李平儿心想不能占了虎子的口粮,便抱着小包裹要跟村里的大姑娘一起去城里做小丫鬟攒钱。


    李二壮知道后,狠狠打了她一顿。


    被打了她心里委屈,气不过,半夜在外头学狗叫。


    一声狗叫,满村的狗跟着叫,吵得家家户户睡不着。


    李二壮知道了也不骂她,还夸她学得像,给她削了一支竹笛子,一吹就能引来满村的狗叫声。


    后来虎子也像她小时候一样调皮,猫嫌狗憎的年纪,可叫她怎么都觉得好。


    邻居都说读书人有出息——就算考不上秀才,认识几个字也比泥腿子强。


    父母便真的送她去秀才那里学了字。


    虽然写得不好,但她是难得家里头愿意送去念书的。


    所以她也盼着自己能赚钱,也叫虎子能一直念下去。


    如今虎子能读书了,家里的日子也过得好了……也许她这一辈子都挣不到那红封里的银子呢。


    这该是好事。


    李平儿看了看手上的金镯子——要是能把这个带回去给杨氏,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杨氏只有一根鎏金的铜簪子,还是当初嫁过来时李家给的聘礼,杨氏只有逢年过节才敢戴出来,十分珍重,还说之后要留给李平儿当嫁妆。


    要是让她看到这个实实在在的金镯子,且不说上面的繁美花纹——只怕杨氏晚晚都要睡不着觉。


    不是怕人偷了,就是怕磕着碰着了,决计不敢戴在手上,说不定还会藏在床底下。


    李平儿忽然落下泪来。


    她好想回清河县去。


    这里富丽堂皇,却有人看不起自己,有人想压着自己,有人瞒着自己——竟没有一个人是真正亲近的。


    可她大概回不去了。


    李平儿不知为何,看着金镯子,心里生出无限的恐惧和悲伤。


    她试着安慰自己:“也许是我对娘还不够了解。我对她好,她也会对我好。我们都还是头一回见呢……我不是坏人。我虽然出身乡野,但养父母并没有教坏我。礼仪和学问我比不上旁人,但我努力一些,总能补回来。”


    李平儿抹了眼泪,试图平静下来:“我以孝心侍奉双亲,想来爹娘都会明白我的……也许会让我回清河县看看……”


    李平儿忍住了哭腔,摘下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放在桌上。


    她心里松快了许多,又抬眼望向远处的荷塘——萧瑟秋风之中,残枝败叶之间,桂花开得富贵堂皇又喜庆,仿佛两个天地一般。


    第5章


    待晚间见了李平儿,承恩侯林蔚之和长子林质慎俱是大吃一惊。


    “萱姐儿倒是与林妃娘娘生得极像。”林蔚之凝视片刻,声音微哑。


    李平儿隐约明白,林妃娘娘指的便是林璇儿——那位早已故去的长姐。自己与姐姐生得相似,倒也是一桩奇缘。


    林蔚之看了江文秀一眼,眼眶微红:“到底是我林府的缘分。”


    “姐姐年少入宫,许多年不见了……”林质慎叹了口气,“如今找回了妹妹,她却不能亲眼看一看,可惜了。”


    江文秀也叹息一声:“你姐姐不容易,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李平儿不知其中曲折,但隐约感到,林妃在宫中的日子怕是不太如意。只是无论如何,她终究给了林府无上的荣耀。


    “萱姐儿生得……似乎更活泼些。”江文秀凝视了女儿片刻,忽然笑了出来,“到底是少年人,都生得好看。”


    琥珀从旁取出江文秀替李平儿准备的绣品,递了过去。


    李平儿展开一看,是荷包与腰带的样式,绣工精巧,颜色清隽,一看便知是难得的功夫。


    她轻声道:“劳烦娘亲替我准备这些了。等日后我学会了刺绣,一定再给爹娘和兄长各绣一件。”


    “心意到了便好,谁做的又何妨?”林质慎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并不期待。


    自打听说有个小妹流落乡间,他便猜到这位妹妹不通女红、不识诗书。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心中到底怅然若失。


    李平儿与林璇儿生得极像,甚至比姐姐还好看几分。


    可京中贵女如云,这个被找回来的小妹什么都不会,哪有什么出头的机会?


    林质慎只盼着,这个与姐姐面容相似的小妹,能顺顺利利地远嫁外地,得一桩相敬如宾的姻缘,便已是万幸。


    林蔚之看着李平儿黑瘦的模样,想来吃了不少苦,心中涌起几分自责,开口道:“都看着作甚?先开饭吧。”


    李平儿暗自松了口气,从方才那沉甸甸的气氛中解脱出来,瞧着侍女布菜。


    她一下午因着珍珠的事,什么东西都没吃,这会儿实打实地饿了。


    她不免吃快了几分,不慎撞到了杯碗,发出了“喀——”的脆响,如同金错玉,回荡在席间十分明显。


    “妹妹想来是饿了!”林质慎赶紧打圆场,“不妨事。”


    江文秀眉头微皱,却很快舒展开,亲自站起来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个梅酱酒糟鸭。皮脆肉嫩,酸甜可口。”


    李平儿脸色红窘地道了谢。


    她的确是饿了,下午因着珍珠的事情奔波,来不及吃些点心。


    在村子里时,常吃酸梅子解馋,家里偶尔也会拿豆腐皮冒充肉,上面浇一层自家做的梅子酱。


    但这梅酱酒糟鸭,却与她从前吃过的完全不同。


    鸭皮色泽金黄,又脆又香;薄薄一层鸭肉下面,是炸得酥脆的糯米。一口咬下去,鸭油的香气扑面而来,又脆又香,配着梅子酱的酸甜,竟连一丝鸭腥味都没有。


    她吃了一块,觉得好吃,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边的侍女心思灵动,连忙又给她夹了一块。


    李平儿两口便吃完了,心想:好吃是好吃,就是做得太精致了些。


    江文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这道鱼香茄子,味道也是极好的。茄子蒸熟,锅里烧热油,放上银鱼干和鱿鱼干佐味,茄子吃起来海味悠长,鱼干嚼之有劲。”


    李平儿尝了一口。她从前吃过<a href=Tags_Nan/QbI.html target=_blank >咸鱼</a>,又腥又臭,虽是鱼肉却也提不起兴致。但这银鱼干和鱿鱼干的味道却香中带甜,果然如江文秀所说那般。


    她心中一动,心想:娘亲给我夹菜,是想要和我多亲近。我也得和娘亲多亲近些才是。于是便夸赞道:“娘亲懂得真多。”


    江文秀捂嘴笑了起来:“我们家没有那等豪奢之气。若是换了其他公侯人家,蒸茄子须得用好几只鸡来吊味,然后弃鸡不用,单取茄子摆盘。一盘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茄子,里头却全是鸡汤的精华,更遑论海鲜野味了。”


    林质慎补充道:“正所谓盘中落苏,不知鱼味何处来。”


    李平儿瞪大了眼睛——用好几只鸡来吊一只茄子?放在村里头,不是逢年过节,谁家都舍不得杀鸡,便是一枚鸡蛋也能做一道好菜了。


    公侯府第,果然不一样。


    江文秀看着她吃惊的模样,又夹了另一道菜。


    李平儿有些不好意思:“娘亲光顾着我了,自己还没吃呢。您喜欢哪道菜,我给您夹才是。”


    江文秀顿了顿,看着李平儿,又看了看菜,眼底泛起一层柔软的光:“娘知道你有心。”


    琥珀连忙递了公筷给李平儿。她夹了一块鸭肉,又挟了一筷子鱼香茄子,俱是方才江文秀夸赞过的。


    李平儿又连忙给林蔚之夹了一筷子鸭肉,然后看向林质慎。


    林质慎哈哈一笑:“妹妹不必给我夹了,我自己来。”


    李平儿这才坐了回去。


    林蔚之也笑了起来:“看来萱姐儿是个孝顺的。秀娘,你有福气啊。”


    “老爷就不开心?”江文秀挑眉看了看林蔚之,语气里有几分得意,又扭头望着李平儿,“瞧着你吃得开心,娘也开心。你喜欢吃什么便告诉娘,明日便吩咐厨房做来。”


    李平儿看着满桌子从未吃过的菜,一时竟说不出自己究竟喜欢哪一道:“辛苦娘亲了。今日做的菜味道都很好,我从前从未吃过。”


    林质慎摇头晃脑:“今日的菜式虽好,却不算出众。有机会我带你去吃天香楼的鱼脍,那味道才是一绝,家里可吃不到。”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讲得就是这个鱼脍。


    李平儿却不知什么叫“鱼脍”,心想大约是活鱼汤或者什么特别的鱼肉做法。但听林质慎如此推崇,想来味道极好,连忙又道了谢。


    林质慎点点头。吃了一半,忽然问道:“娘,董家表妹什么时候回来?”


    江文秀想了想:“这才刚刚回去不久,还有十来天呢。”


    随即又转向李平儿道,“你姐姐入宫后,我从娘家接了我妹妹的女儿过来陪伴,在家里住了一阵子了。这几日她替我回去探望舅母的病情,等她回来,你唤她敏姐姐便是。你们二人年纪相仿,想来能玩到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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