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儿心想:今日若不赶走这个丫鬟,往后心里都会扎着这根刺!今日来了这个不长眼的,明日还跑得了第二个?
她顾不得那么多,甩开珍珠走到院中,扬声道:“来人。”
珍珠吓得脸色青白,追出去抓住她的袖子,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她们闹出的动静不小。雪蛾远远瞧见,急匆匆跑了过来:“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平儿没有明说,只回头看了珍珠一眼。
雪蛾冷眼瞧了瞧珍珠,只见她惊慌失措,顿时明白了,哼道:“珍珠姑娘的规矩好大,竟扯着小姐的袖子不放。”
珍珠手一抖,连忙松开:“我只是担心小姐跑得太快了……”
“小姐初来乍到,你就这样冒失?!”雪蛾眉头一皱。都是做丫鬟的,那些小心思谁不明白?怕是珍珠想避开自己,先压李平儿一头,却被人家撕破了脸。
珍珠也想不到李平儿会突然发难。
她原本想着李平儿是个村里来的丫头,自己又见过她最窘迫的时候,拿捏她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即便心里不痛快,也要忍让一二才是。
可还没等她使出伶俐手段,只吓唬了一句,李平儿竟然先闹了起来。
这一刻,珍珠忽然想起了在清河县,林嬷嬷被迫请了李二壮一家来的情景。
这个姑娘是个有主意的。
珍珠心里凉了半截。
“小姐,千错万错都是珍珠的错。看在一路上是珍珠陪着您的份上,便饶了我这次吧!”
雪蛾哪里肯让她讨饶?两个大丫鬟,不把她踩下去,自己还怎么上来?
雪蛾冷声笑道:“珍珠姐姐好大的威风。怎么着,伺候小姐不是你的本分事,还玩起挟恩图报这出了?给太太知道了,还以为是月钱没给够呢。”
李平儿也不含糊:“我虽是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可珍珠姐姐吓唬我实属不该。我上有长辈呵护,下有兄弟姊妹友爱,你怎么口口声声说给我这个院子便是母亲不慈爱,让我遇事听从你的主意。污蔑长辈,诋毁主家,我如何敢用你。”
雪蛾顿时明白了——这珍珠好大的胆子,竟想借着小姐初来乍到压她一头!
这种事情也不少见,许多主家小姐性情软弱,丫鬟掐尖要强,如同副小姐一般。
“我好不容易盼来了伺候小姐的差事,珍珠姑娘倒是嫌弃起这份差事了呢。我这就去回夫人,看不撕烂你这个小蹄子。”
珍珠急了,也顾不得李平儿,只担心雪蛾胡说八道,竟跪下磕头如捣蒜:“小姐,是我错了……您饶了我这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哭喊什么!”雪蛾眼疾手快,招呼婆子去堵她的嘴。
乡下人家亲戚挨得近,这家打媳妇,那家一准听见。想来侯府高门大户,同乡下可不一样……此事不能闹大。
李平儿看了雪蛾一眼,这是个聪明人。
“你到底是母亲身边出来的,今日闹大了,只怕惹母亲伤心,”李平儿声音微冷,听上去清冽却又带着几分斟酌,“只是我这里留你不得了。”
众人猛地抬头,想要知道她如何决断。
“雪蛾,你且带她去同母亲说,珍珠舍不得昔日的小姐妹,还想留在母亲身边。”
珍珠僵住了,浑身发冷。她跟巧云她们不一样,夫人身边已经没了她的位置——即便回去了,又能如何?
雪蛾心里恨不得撕了珍珠,第一天就闹出这种幺蛾子,既丢了侯府的脸,也叫她难做。
好在李平儿没有与二夫人离心,否则给大夫人知道了,她们这群人都少不了板子!
于是她顺着李平儿的意思,装作嗔怪地说:“珍珠你也是,既然想着回夫人身边,直说便是了,怎么还哭上了。”
李平儿朝不远处看了一眼:“雪蛾姐姐,劳烦你带她去吧。”
珍珠吓得腿脚发软,又要往下跪:“小姐若是跟夫人说了,我就要被爹娘带走、嫁给鳏夫恶汉了……小姐,您可怜可怜我吧!”
“混说什么!你这个小蹄子在小姐面前一口一个嫁人,真该用针线缝住你的嘴!”雪蛾拍了她一巴掌,恨不得捂住她的嘴。
李平儿叹了口气。
雪蛾强拖着珍珠去寻夫人,悄悄说了来<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去脉。
江文秀听了,气得脸都红了:“原本瞧见是个好的,做事伶俐又稳重,谁晓得却是个黑心肝的。我的儿刚刚回来,她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李平儿叹道:“便是如此,我初来乍到,万万不能收她这样的丫头。”
“是了!我这就同大嫂说清楚!”江文秀气冲冲地领着丫头婆子,带着珍珠去了别处——想来是留不得了。
等李平儿回了院子,巧月又带了一个丫鬟过来,名唤琥珀,是家生子,年纪比珍珠小一些:“换了琥珀来伺候小姐。”
李平儿想了想两人的名字,又问道:“珍珠和琥珀是一辈的吗?”
“巧云和巧月是大丫头,琥珀和珍珠拿的是二等丫鬟的月银。”雪蛾顿了顿,又补充道,“夫人怜爱年纪小的姑娘,平日难免松泛了些,让珍珠冲撞了小姐。”
李平儿点点头,看着琥珀,心里却有些酸涩。
唉,就连发生了这样的事,母亲也不曾来安慰自己。
也许大户人家就是这样的规矩。
李平儿自我安慰,江文秀派了嬷嬷和巧云来接自己,必然是用心的。
多少年了,她还坚持着——这份慈母之心,自己应当感念。
到底是自己的亲娘呢。
李平儿心里有些发酸——她与江文秀眉眼生得不太像,只是既然她和名叫“璇姐儿”的姐妹生得相似,想来是像了父亲或者其他亲人。
“小姐,您在想什么?”
李平儿散开的愁思被这一问拉了回来。她笑了笑:“姐姐到了我这里,拿的银子想来不如老夫人身边多了吧?”
雪蛾坦荡荡地奉承道:“能来小姐身边是我的福气。说起来我原本也是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还是托了小姐的福才做了大丫头呢。”
李平儿脸上微微一笑,露出一排小牙齿:“雪蛾姐姐懂得真多。那往后姐姐会一直跟着我吗?”
“哪里当得起小姐一句夸。自然会一直跟着伺候小姐的。”
雪蛾回了这句话,忽然心思就清明了起来——是了,她以后回不到老夫人身边了,就算回去了,还能捞着大丫头的位置不成?
如今李平儿身边就只有自己和琥珀两个大丫头……
雪蛾瞧了琥珀一眼,只觉得胜算颇大,自己得好好表现才行,赶紧为李平儿讲解起来。
“如今府中小姐的月银是二十两一个月。胭脂水粉和衣裳都是一季一做,过两日便会有裁缝上门为小姐做冬衣。丫鬟的月银是府里发放的,每月月中去取便是。老夫人那儿是初一十五一定要去请安的,大家去得勤快,老夫人也高兴。公子们都在外院,平日只有请安时才能见上。小姐们有女学要去上,学琴学画都在那里——也不是每个人都学的,还是要夫人和小姐商量着来。”
“今晚如何安排?”
这事雪蛾倒不知道,因为夫人还没有派人来传话。
但琥珀跟在江文秀身边,却很熟悉这些。
琥珀见雪蛾这样殷勤,又想起方才李平儿的话,心里也动了争强好胜的念头,连忙站出来说道:“晚上等老爷回来,要摆下家宴为姑娘接风洗尘。小姐的同胞兄弟也会来——公子如今在外头的书院念书,常得夫子夸赞。”
哦,这便是要夸自家兄弟了。
雪蛾不甘示弱:“若是小姐有心意,不如先备一份礼。”
琥珀顿了顿——她自然知道要备礼,可若是夫人没有准备,岂不是惹出难堪?她可不敢第一个提醒这个。
李平儿点点头,十分诚恳地说:“我也不知道要备什么礼,麻烦雪蛾姐姐替我周详。”
雪蛾似乎也意识到这该是夫人筹备的事,缩了缩肩膀:“小姐初来乍到,一切自有夫人操持。不如小姐去问问夫人。”
李平儿叹了口气,见琥珀和雪蛾似乎有所避讳,借口整理屋子便离开了。她站在院子里,心里也有几分疑惑——难道这就是大户人家的相处之道?
似乎隔阂太多了些。
她打小生得好,比别的小姑娘都讨喜。
杨氏和李二壮自把她捡回来,就比村里别的孩子带得娇贵——不舍得打、不舍得骂,出门摘了个果子也只留着给她吃。
李平儿小时候调皮,跟大房的孙子打架。
李二壮的母亲拉偏架,又是疼孙子,又是嫌弃李平儿是捡来的,就骂她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捡来的坏东西”。
李二壮也不说话,拎着侄子往凳子上一放,“啪啪”打着屁股。
他块头大,发起浑来屋子里的人都发怵。
老太太还想说他几句,李二壮就发浑了:“这是我亲女儿,我自己舍不得打一下、骂一句。娘你要是作践她,就是作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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