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天时间,你们就草草定论?” 杜明启显然不服,情绪激动地抬手拍向桌面,声音拔高,“我爷爷是术后突发状况离世!就算手术不出错,术后监护、术后跟进,难道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您稍安勿躁。” 主任神色平静,从容俯身从文件堆里抽出单独一份记录,平整摊开在杜明启眼前,“这是杜老术后二十四小时完整监护记录、体征跟进报告,以及家属知情签字单据。足以证明,裴蘅医生术后全程严密监护,动态调整方案,用最严谨稳妥的诊疗方式,最大限度维持老人体征、规避高危风险,全程尽职尽责。”
空气莫名静止了几秒。
院长先打破死寂,直接无视情绪激动的杜明启,看向一直沉默沉着脸的杜总,语气诚恳又带着惋惜:“杜总,对于杜老的离世,我们深表遗憾与痛心。这台手术难度极高、风险极大,您心里也清楚,不然当初也不会特意转到我们医院,还点名让裴医生主刀。”
杜总缓缓抬头,目光沉沉和院长对视。
院长继续开口:“至于术后突发的脏器衰竭与感染反应,这本身就是高龄重症患者难以规避的未知风险。关于术后反应,术前裴医生就再三叮嘱过——”
“你的意思是,我父亲走了,反倒成了我们家属固执、非要硬撑做手术造成的?”杜总忽然出声打断,语气冷硬。话音落下,他的视线越过院长,直直落到裴蘅身上,带着压迫感。
方才院长和医务科主任说话时,裴蘅始终安静坐着,神色淡然。
此刻被杜总直视,他稍稍抬眸,神色平静无波,顿了顿,缓缓开口:“杜总,身为医生,没能留住杜老的生命,我深表惋惜和遗憾。单从手术流程和诊疗规范上来说,没有差错。但最后病人还是离世了,从医者本心来讲,我承认,我们在人文关怀、预后预判上,依旧有做得不够周全的地方。”
这话一出,院长和医务科主任都明显怔了下。
今天开会本意就是摆清事实、明确院方和裴蘅都无责任,把纠纷平掉。可裴蘅这番话,等于主动退让,不把话说死那就等于撇清干系。
也正是这份从容谦卑,反倒让杜总心里多了几分认可。他原本做好了据理力争的准备,没想到裴蘅态度这样平和、坦然,没有半点辩解推诿,反倒带着一份医者的克制与谦卑。
杜明启还想再说什么,被杜总抬手一个眼神按住了。杜总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叠核查资料上,又看了看从容沉静的裴蘅,紧绷的脸色,渐渐松了几分。
“我不是非要追责谁。”杜总语气缓了下来,声音沉缓,“只是我父亲年纪这么大,突然走了,我们心里难接受,总得要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我理解。”裴蘅淡淡颔首:“换作任何一个家属,都会有这样的心情。”
院长适时接话,顺着台阶往下圆:“杜总能理解就好,我们也愿意把所有资料、所有流程都摊开给你们看,绝不遮掩。后续医院这边也会做好善后,有任何需要配合地方,我们都尽力。”
而此刻,杜总沉默翻了几页资料,手术记录、监护台账、知情签字,每一项都清清楚楚,挑不出半点漏洞。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
“结果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语气终于放平,“事已至此,不纠结对错了。只希望裴医生往后行医,永远守住这份本心。”
说完,他没再多留,拉着还不甘心的杜明启,转身离开了医务科。
这场核查定论落下,医院也同步正式解除了裴蘅的停职处分,恢复他正常坐诊、手术执业的资格。
随后医务科的几位同事陆续收拾文件离开,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最后只剩下裴蘅与院长两人。
院长脸色沉郁,面色算不上好看,坐在主位上闷声不语,心底满是唏嘘与无奈。
反观裴蘅,神色淡然松弛,看不出半分方才对峙的紧绷,甚至还有些闲散的松弛感。他抬眸看向院长,居然还有兴致问:“我一周假期还有五天半,剩下的还算吗?”
院长当场愣住。
他不敢相信,这种话会从几乎全年无休、主动加班、泡在手术室里不肯走的裴蘅嘴里说出来。
院长差点伸手去摸摸裴蘅的额头,怀疑他是不是连日风波累得神志不清。碍于身份分寸,终究只是压下念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满眼的怒其不争。
裴蘅见他不说话,干脆站起身,随性道:“不说话我就当默认算了。那我先回去了。”
“……”院长沉默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直到裴蘅快要走到门口,才终于没忍住开口叫住他,语气郑重:“你想好了?”
裴蘅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闷闷“嗯”了一声。
“今年你要是不弃权,副主任的高就肯定是你的。明年形势难说,机会不一定还在。”院长沉声提醒,字字都是真心为他惋惜。
是啊,世事难测。正是因为未来变数太多,裴蘅才更想抓住当下。
他缓缓转过身,眉眼清浅柔和,唇角勾起一抹通透释然的笑:“院长,您工作这么多年,有好好陪过您夫人去看过一场完整的电影吗?”
“什、什么?”院长骤然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出这种题外话。
不等院长回过神细细思索,裴蘅已经抬手推门,缓步走出了会议室。
第60章 终“我爱你,程然。”
60
裴蘅决定放弃今年副高评选的消息, 昨晚就已经私下发给了院长。
夜里程然窝在他怀里睡得并不安稳,他说不清是昨夜太过疲累, 还是小姑娘心底始终在为他的事悬着一颗心。
但他做出这个决定,不只是想让这场医疗风波早点结束,不让程然再跟着惴惴不安。更重要的是,他忽然醒悟,这辈子除了手术、病历和职称,还有很多事他从来没好好体会过。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门就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两人隔着几步距离, 静静四目相对。
那一刻裴蘅心里忽然通透了, 他好像没那么执着非要做一个毫无瑕疵、人人称道的完美医生了。比起站在名利高处,他更想做能护着她、陪着她, 把日子过安稳的普通人。
他快步上前,走到程然跟前, 俯身将她牢牢拥进怀里。
程然子微微发颤, 紧紧地抱着他, 好像刚刚经历过害怕,在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裴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语气低沉又笃定,一遍一遍安抚她:“没事了, 都没事了。”
*
风波彻底落幕, 医院给裴蘅核定的休假也随之砍半,原本剩的五天半假期,最后只批了三天。
晚上, 裴蘅问程然有什么想去玩的,程然当时已经有些困了,迷迷糊糊说都行。于是裴蘅等她睡着了, 就悄悄拿出手机,上网翻着情侣必做的小事清单,默默把三天行程一一安排好。
第一天带她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影院光影昏沉,程然跟他靠在一起,两人安静地看完了整场影片。
第二天去了市中心的电玩城,他陪她抓娃娃、玩休闲小游戏,看着她拿到小奖品时兴高采烈。
最后一天恰好撞上万圣节。两人结伴去了欢乐谷,园区里摆满南瓜灯和节日装饰,氛围感十足。他们不赶项目不凑热闹,就慢悠悠闲逛、看街头巡游,任由晚风裹着节日的热闹,让两人靠得更近。
从欢乐谷出来已经十点半,街边夜市灯火摇曳,他们找了家常去的宵夜小摊。
吃完宵夜,裴蘅送程然回家。
这两天裴蘅一直都住在程然家里,虽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可程然早已习惯了夜里身边有他的气息。在她心里,早已默认今晚他依旧会留下来。
没想到车子停在楼下,裴蘅送她到家门口,却脚步一顿,没有进门的意思。
程然懵懂眨了眨眼,抬头望着他,眼里满是不解。
“得回去看看雪团。”裴蘅神色坦然,说得一本正经。
“哦对,雪团还在家。”程然下意识应声,转瞬又反应过来,小声嘀咕,“阿姨不是在家陪着吗,也不差这一晚呀。”
裴蘅唇瓣动了动,刚想开口解释。
程然却没耐心听他多说,耷拉着眉眼,故作大方地摆手:“好吧好吧,你回去吧。”
她本来想着,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万圣节,盼着能和他完整度过这一晚。可看他执意要走,她忽然有了脾气,伸手轻轻把他往外推了推。但心里还暗暗等着他哄两句、舍不得走。
哪想到裴蘅竟真的顺着她的力道后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了电梯。
程然看着他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心里又气又委屈,忍不住赌气似的,猛地甩上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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