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女,杜明敏。”杜总简单一句带过介绍。


    裴蘅工作多年,早已见惯各类情绪激动、想法偏执的病人家属,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烦躁与无力,并未将方才的指责与冒犯放在心上。


    他无心纠结无谓的争执与寒暄,目光落回杜总身上,冷静道:“杜总,我依旧明确不建议现阶段贸然手术。我可以定制一套风险更低的综合保守治疗方案,先维/稳,再谈后续。”


    杜总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淡去,神色沉了几分,语气变得强硬又不容商量:“如果我们家属,明确拒绝保守调理,坚持要求按期手术呢?”


    裴蘅指尖微微一沉,心底压下一层深重的无力与纠结。


    他清楚手术的致命隐患,清楚一旦上台,所有未知风险都要由他承担,可医者终究无法强行左右家属的选择。良久,他克制情绪,缓缓开口:“我尊重家属的最终选择。”


    “手术必须按时安排。”杜总语气笃定,没有丝毫退让,目光紧紧锁住裴蘅,“但全院上下,我只信得过你的技术。这台手术,我只要你亲自主刀。”


    -


    杜老的手术定在一周后。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高危手术方案打磨、术前多学科会诊,一边还要赶副高评审的论文、材料与考核报备,裴蘅两头重压叠加,连日连轴转,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日子被手术、查房、会议填满。他常常忙到深夜,偶尔闲下来已是疲惫不堪,挤压掉了所有私人时间。别说见面,就连回消息,也只能趁着手术间隙、换药空档匆匆敲上两句。


    程然在爸妈家住了三天,便打算回自己的小家。


    这段时间秦昭一直住在她这里,全天候帮她照顾嘟比,费心费力,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想回来调整状态,好好开始接下来的医院轮岗。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上午十点多,屋子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客厅,慵懒又松弛。


    秦昭还赖在床上呼呼大睡,平日里格外黏人的嘟比,这几天没人严格管束,性子越发散漫调皮,总爱肆无忌惮趴在人脸上睡觉、踩人打闹。


    听到开门声,嘟比立刻从秦昭脸上猛地起跳,迈着小短腿飞快冲出来,直直扑到程然脚边。


    程然蹲下身,温柔把小黑猫抱进怀里,鼻尖蹭了蹭毛茸茸的小脑袋,轻声软下来:“啊宝贝,妈妈好想你。”


    嘟比乖巧蹭着她的脸颊,小舌头细细舔舐她的皮肤,黏黏糊糊,表达连日的想念与依赖。


    秦昭被小猫的闹腾一脚踹醒,顶着一头乱发打着哈欠从卧室走出来,眼皮耷拉着,人还没完全清醒,就没好气地开口吐槽:“你个小没良心的,这几天是谁喂你吃饭、给你铲屎、天天守着你?你倒好,我辛辛苦苦照顾你,不是拿屁股对着我,就是半夜踩我脸当跳板。”


    嘟比眼里只有刚回家的亲妈,无视秦昭的碎碎念和抱怨,窝在主人怀里不肯挪窝。


    程然抱着嘟比走到秦昭面前,凑近仔细打量她的脸颊,果然看见好几道浅浅的红印,都是小猫爪子用力蹬出来的。她没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哎呀,我们嘟比干妈的皮肤本来就又白又嫩,细皮嫩肉的,随便蹭两下、蹬一下就容易泛红,太娇气啦。”


    秦昭本还有点起床气,被她几句软话一哄,瞬间没了脾气,懒洋洋抬手轻点嘟比的小鼻子:“算你走运,看在你妈妈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暂且原谅你这小捣蛋。”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随便做了点午饭慢慢吃着。饭桌上,秦昭随口提起安排:“你回来的正巧,我下午正好有个线下活儿要跟人面谈,得出门一趟。”


    程然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筷子慢慢戳着碗里的饭,心思却飘远。目光落在秦昭身上,忍不住暗自打量她的状态,担心她有没有再因为和王猛的感情纠葛烦心。


    秦昭一眼就看穿她那点小心思,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无奈提醒她回神:“你那点容量的小脑袋,少想些乱七八糟的闲事,管好你自己就行。”


    程然撇撇嘴,不服气地嘟囔:“我脑子灵光着呢。”


    秦昭嗤笑一声,毫不留情打趣:“是是是,特别灵光,满脑子从头到尾就只有裴蘅。你卧室墙上、相册里全是他,都能直接办裴医生专属小型画展了。我这几天睡你房间都发怵,半夜一睁眼总觉得哪张照片里的人在盯着我,压迫感拉满,实在吓死人。”


    程然忍不住哈哈大笑:“那你要是害怕,就去隔壁卧室睡啊。”


    秦昭挑眉,故意装出一副凶巴巴护短的样子:“那才不去。我就得守着,替我们家然然盯着他。他要是忙起来就冷落你、欺负你,我第一个站出来收拾他。”


    程然很骄傲地扬起下巴,眼底藏着甜甜的底气:“我家裴医生才不会欺负我,他只是太忙了而已。”


    话虽这么说,程然心底还是掠过一丝淡淡的空落,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好好相处一天了。


    秦昭看破没说破,只连连摇头调侃:“行行行,热恋中的人嘴最硬,我说不过你。”


    下午,程然和秦昭一起出门。


    程然要去医院报到,周敏早前就和她沟通好,接下来安排她到妇科轮岗学习。


    周敏提前和妇科王副主任打过招呼,程然直接前往科室报到。妇科氛围柔和安静,和普外、心外的紧绷截然不同,处处都是舒缓温馨的气息。


    王副主任性格温和,待人亲和,先带她参观新生儿病房,熟悉科室环境,一晃便是一下午。傍晚,王医生要带她去食堂吃饭,程然委婉谢绝。刚裴蘅发信息来说他下手术了,这个空档正好可以一起吃晚饭。


    沿着长长的走廊慢慢往前走,一步步重回最熟悉的普外科楼层。这里永远一成不变,永远紧凑忙碌,护士站的医护人员各司其职,脚步匆匆,每个人都被高强度的工作推着往前走。


    程然站在走廊口,静静看着熟悉的场景,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恍惚。不知不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背着画具来这里了。也恍惚第一次来这次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后来会跟裴蘅在一起。


    正失神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住了她。


    跟她素来要好的李护士看见她,格外热情,快步笑着走过来搭话:“呀小然然,你好久没来这边了,今天怎么过来了?你阿姨恢复得怎么样,彻底养好身体了吧?”


    程然笑着回:“嗯,恢复得特别好,现在每天都能下楼遛弯散步,没什么大碍了。”


    李护士:“我就说嘛,有裴医生亲自跟进治疗,医术靠谱又细心,肯定恢复得快。”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警惕地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悄悄凑近程然耳边,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又小声地说道:“小然然,你最近可要多上点心,裴医生最近不是要给一个大老板做手术吗,我瞅着那老板的孙女兴许兴许是看上你家裴医生了。”


    程然整个人瞬间愣住,呆呆站在原地,脸上缓缓拧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第44章 “不给亲吗?”


    44


    裴蘅从收拾台下来, 给程然发了信息,约好晚上一起吃饭。他换下手术服走出换衣间, 一眼就看见杜明敏在走廊门口,已经等了许久。


    看见他,杜明敏立刻快步迎上来,声音带着忐忑:“裴医生......”


    裴蘅收起手机,神色清淡、语气疏离地开口:“有事?”


    杜明敏面露不安,轻声拘谨地说:“我想问下我爷爷的手术.......”


    “明天会跟胸外、心内、麻醉和重症各科一起会诊,到时候会敲定最终手术方案。”


    “会成功吗?”杜明敏眼底泛着泪光。


    “我会尽力。”裴蘅语气平静, 不带太多情绪地说。


    杜明敏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伸手想扯裴蘅的白大褂,裴蘅不着痕迹地多闪开。杜明敏手有些尴尬地悬在空中, 顿了片刻抽回,低着头含糊着说:“其实我也觉得爷爷的身体不适合现在就做手术, 但我哥和我爸一定要坚持, 我很害怕, 我很怕爷爷挺不过来。”


    裴蘅看着她,内心其实没什么波澜。他理解杜明敏的害怕和担心, 却也清楚她无法改变要给杜老进行手术的事实,所以除了刚才那句“我会尽力”, 裴蘅不认为自己还能说什么。


    杜明敏的情绪却彻底绷不住了, 她突然蹲下来,脸埋在掌心里开始小声压抑地哭起来。


    路过的医生和护士路过也停下来侧目打量,裴蘅叹了口气, 蹲下来跟她说:“杜小姐,你与其跟我情绪崩溃,不如去跟你父亲好好沟通, 医生并不能干涉家属的最终决定。”


    杜明敏扬起通红狼狈的脸,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知道裴医生。我就是、就是太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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