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孟隐,孟隐最后瞥了一眼二人,霍清晏也正回头与她对视。
孟隐轻轻点头,示意霍清晏安心,便转身随萧鸿懿离去。
李崇忝脸色极差,不过孟隐想来也觉得情理之中。
李倾倾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李昭云也是他一手扶持的皇后,这次他李家后院着火,若是轻易便放过了李昭云,便仿佛他李家怕了这对帝后。
可若真要去追李昭云的责,这李昭云到底也姓李,丢的不还是他李家的脸?
“陛下。”李崇忝见萧鸿懿便要行大礼,萧鸿懿两步上前,一把扶住李崇忝:“老师不必如此。”
“臣听说……皇后娘娘刺伤了小女,此事当真?”纵使是李崇忝这种老狐狸,都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萧鸿懿听罢,故作悲痛状:“回老师的话,此事半分不假。”
李崇忝这才瞧见立在一旁的孟隐,毕竟已经过去半年,他一时甚至没想起孟隐究竟是谁,好一会才捋着胡子叹息:“倾倾是老臣的亲生女儿,皇后娘娘也是臣亲眼看着长大的,发生这样的事,老臣怎能不痛心?”
事实上,孟隐不觉得萧琰出事,李崇忝会无动于衷。
大概李崇忝早已想好了后路,日后将萧鸿懿换掉,扶持哪一个亲王坐上皇位。
想来,李昭云这般崩溃,甚至滥杀无辜,也不止有亲骨肉重病的这一层。
她妻凭夫贵,一个庶支的女儿,能借着李崇忝的地位,嫁给萧鸿懿已经是她能摸到权力之极的唯一方式。
可若是萧鸿懿不再是帝王,她便也不再是一国之母,她又怎会甘心。
虽然不知为何李倾倾这般仇恨李昭云,但既然事已至此,孟隐便决心帮上李倾倾一把。
谁叫她们如今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呢?
李崇忝和萧鸿懿还欲再互相周旋试探几句,孟隐却是先抽噎起来。
两人听见她的抽噎声,纷纷回头看向她。
李崇忝眉头紧锁,萧鸿懿脸上满是讶异。
“朕与老师正在议事,你这女子何故哭泣?”
孟隐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不假思索地跪倒在地:“夫人平日对贱妾多有照拂,如今夫人生死一线,贱妾情难自禁,因此哭泣。”
萧鸿懿走到孟隐面前,俯身,轻笑两声,将人从地上拎起来:“你这女子虽为侧室,倒是重情义,但张太医已言,倾倾表妹性命无虞,你大可不必忧心。”
孟隐闻言,更用力挤出几滴泪,哭得更伤心了些:“贱妾身份低微,不通宫闱之事,只知道夫人是个好人,却要平白受了这样的委屈。”
萧鸿懿脸色铁青,一把甩开孟隐的手:“大胆!贱人,你可知,朝云与朕青梅竹马,还是老师的义女,你是要朕惩治朕的发妻?”
孟隐看出,萧鸿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低着头,仿佛被这一生暴喝吓到一般:“贱妾……贱妾绝无此意!”
李崇忝伸手拽住萧鸿懿:“陛下三思,大周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朝云本事臣之义女,臣将她视如己出,怎知……怎知!”
他甩开袖子,重重叹息。
果然,孟隐猜对了,纵使李崇忝未必信任李倾倾,如今李昭云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他也会优先保全李家的颜面。
她低着头,努力掩盖住嘴角溢出的笑意。
萧鸿懿沉默了片刻,也是长叹一口气:“老师,朕与昭云也称得上青梅竹马,朕实在于心不忍,况且,昭云又是您的养女,前朝政事大都是老师经手,如今,如何处置昭云,便由您决定吧。”
*
李崇忝最终还是请萧鸿懿下旨,废了李倾倾的后位,没多久,便传来她在冷宫中自缢的消息。
其实太子中毒十分蹊跷,毕竟宫中饮食都有试毒太监严加管控,更遑论太子这种被李昭云和李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
况且,李倾倾进宫的时间实在赶巧,待到李倾倾醒来,孟隐便借着探望的由头,去了她卧房之中。
李倾倾因为失血面色惨白。
不过白芷听说了这件事,倾尽全力替她调理身体,事到如今,性命已然无虞。
听见开门的声音,她只是微微地抬起头,便又阖上双眼,似乎十分疲惫。
孟隐确认了此处没有李崇忝的眼线,却依旧忧心隔墙有耳,坐到李倾倾榻边,压低了声音询问:“李姑娘,太子中毒一案,与你和陛下应该……都脱不开干系吧?”
李倾倾听罢,丝毫没因为这句话而意外:“姐姐果然聪明。”
宫中唯一有机会投毒的,只有萧鸿懿本人了。
但萧鸿懿很难瞒过李崇忝的眼睛,拿到毒药,因此没人会怀疑是他亲手
李倾倾那日进宫,恐怕就是为了将毒药递到萧鸿懿手中。
让孟隐震惊的是,萧鸿懿竟然能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
虽说虎毒不食子,不过男人不必生育,也无需去鬼门关走上那么一遭,只要去赴那巫山云雨之乐,便能有一个孩子,自然没有女子那么爱自己的孩子。
只是,萧琰到底是萧鸿懿唯一的儿子,孟隐着实没想到,他竟真的舍得下手。
自古无情帝王家,此人也确实比她想象得要更心狠手辣一些。
“此前在醉春楼时,正是李昭云找了人刺杀陛下。”李倾倾的声音幽幽传入耳中:“那日我见李昭云神色慌张,她找过我父亲之后,这刺杀案的调查便不了了之,除她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始作俑者。”
孟隐只惊讶了一瞬,随即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除了李崇忝之外,能知晓萧鸿懿的动向的,怕是全天下只剩一个李昭云了。
孟隐只剩一件事想不通:“李姑娘,你与李昭云可有龃龉,我不相信是因为那区区皇后之位,便让你不惜自残也要陷害于她。”
李倾倾想要起身,只是胸口的传来的剧烈的痛楚让她的面色更加难看了些,孟隐立即去阻拦她:“李姑娘,你有伤在身,还是不要起来。”
李倾倾却摇头,执意要坐起,最终在孟隐的搀扶下才勉强能依靠着墙壁,她抬眸望向孟隐,眸中含着释然地笑,孟隐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目光。
“姐姐,你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第65章
许芸其实是很想怨她的父亲的。
若非她父亲铮铮傲骨、不懂变通, 非要去那年幼的帝王前,参当今丞相徇私舞弊,又怎会给许家惹来杀身之祸?
可她又是最没资格怨憎她的父亲的。
身为独女, 父亲生前最疼爱她, 被满门抄斩前, 父亲拼尽全力将她从许家送走。
送她到这间京郊古寺中, 苟延残喘。
她站在亭子里,望着连绵的雨幕,冷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心中却掀不起什么波澜。
曾有算命的神棍说,她神魂天生比别人残缺一魄,因此情感淡薄、亲缘浅淡,父亲给了那神棍一笔钱,求神棍为她找回那一魄。
神棍拿到钱,第二天便卷着钱离开。
可那神棍,似乎也没说错。
明明至亲之人都离她而去, 可她似乎, 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芸娘!芸娘!”女童脆生生的声音随着雨声传进许芸耳中, 她一手抱着棉衣, 一手打着一把大得夸张的油纸伞,跑起来的模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感。
“我来接你回寺里。”女童展颜一笑,露出一颗豁牙。
许芸不喜欢她,即便她天真俏皮、善良纯粹,许芸还是不喜欢她。
原因无他,这个女童便是构陷许家,害得许家满门抄斩的奸相的亲生女儿——李倾倾。
她原本想杀死李倾倾,可转念一想, 李倾倾自出生起便被抛弃到京郊古寺之中,稚子何辜?
许芸从李倾倾手中接过那柄宽大的伞,李倾倾殷切地将棉衣披在她肩膀上。
她不知许芸心中所想,这尼姑庵之中,只有她们两个同龄人,因此,便天真地将许芸当成了她唯一的朋友。
大概是因为李倾倾未曾受过诗书礼乐的熏陶,活脱脱地像是个野娃娃,她比李倾倾年长不足一岁,气质却沉稳许多。
许芸接过那把伞,罩在她二人的头顶:“走吧。”
李倾倾毫不客气地挽住她的手臂,一路上给她讲得尽是寺中或是山野中的趣事,许芸不感兴趣,因此也没听进去多少。
她并不像李倾倾那么天真,她并没有把李倾倾当做朋友。
只是这古寺中的生活太过无聊,日日所闻除了鸟鸣声、除了诵经声、除了日日准时的晨钟,再没有什么新鲜的。
有这么一个人给她解解闷,至少不会让她被逼疯在这古寺之中。
早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可许芸无端想起了母亲养着的那只头上带着一抹耀眼的黄色的小雀,每日也是这样叽叽喳喳地聒噪,给后宅之中单调枯燥的生活,添上了一抹亮色。
雨还未停,许芸换了件干爽的衣服,坐在窗边,借着微弱的天光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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