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悲恸、甚至连愤怒都没有,目光先是在霍清晏和孟隐脸上扫过,最后才落到李倾倾脸上:“都平身吧,表妹近日身子将养得如何?”


    自从李昭云来见过李倾倾之后,李倾倾这些日子脸色都不太好看,那之后,李倾倾曾进宫去面见过一次萧鸿懿和李昭云。


    正因她入宫的时间比较敏感,几日后太子出事,还查到过李倾倾头上。


    只是李倾倾从未接触除了萧鸿懿和李昭云之外的旁人,再加上李倾倾身份尊贵,最后对她的调查不了了之。


    李倾倾抬起头,扯出一抹不知为何让孟隐不由得有些生寒的笑意:“托陛下的福,我如今已经已无大碍。”


    萧鸿懿听罢颔首:“赐座吧。”


    沈公公为几人搬了凳子。


    虽然孟隐和萧鸿懿清清白白,可此前她和萧鸿懿在李崇忝之前做过那样强抢民女的戏码,如今再相见难免让人觉得尴尬。


    尴尬到再看霍清晏头顶都觉得冒着一片绿光。


    虽然孟隐并未对此前的事有所保留,但毕竟时间久远,他早已忘记了此事。


    但或许是沈公公那个同情的目光刺激到了霍清晏,他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霍清晏实在受不了别人的目光,只能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陛下同小公主实在父子情深啊。”


    萧鸿懿淡淡点头:“琰儿如今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吊着,朕心中实在难过,只好同公主们聊聊天解解闷。”


    平日萧鸿懿同萧琰不算亲近,也谈不上疏远,同公主们亦然。


    “陛下节哀,太子殿下洪福齐天,定有救治之法。”霍清晏闻言,赶紧解释,生怕萧鸿懿因为这个话题而暴怒。


    萧鸿懿却只是摇头:“生死有命。”


    李倾倾却迎上萧鸿懿的目光,声音幽幽:“皇后娘娘是太子生母,定然痛不欲生,既然是妾身的姐姐,妾身理应去探望。”


    孟隐和萧鸿懿听罢,皆是一怔。


    孟隐不明白,为何李倾倾与李昭云关系并不好,现在却主动提出去探望李昭云。


    她不认为李倾倾是趁着这个机会跑去嘲讽李昭云的蠢人。


    况且,孟隐可没忘上次她去探望王永丰的时候,李倾倾都做了什么。


    萧鸿懿眼神幽深:“倾倾表妹,你要去见她?”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几乎始终落在李倾倾的脸上。


    孟隐心中升腾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她暗中扯住李倾倾的袖子,低声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劝道:“李姑娘,别冲动。”


    李倾倾拨开孟隐的手:“陛下,皇后娘娘近日对我多有照顾,孩子都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经历了这样的事,娘娘定然痛不欲生,正是要人开解劝慰的时候。”


    萧鸿懿沉吟许久:“倒不是朕不愿,只是皇后近日精神很不好,即便朕极力劝道,她依旧打杀了不少宫人,朕今早才刚去见过她,迫不得已才将她暂时禁足于椒房殿,朕怕她伤你。”


    李倾倾却语气笃定:“妾身与娘娘姐妹情深,娘娘怎会伤我?”


    “既然如此……”萧鸿懿最终还是松了口,“沈公公,你带表妹去探望朝云吧。”


    孟隐心中总有些不好的预感,以孟隐对李倾倾的了解,但凡她要做表面功夫的时候,大多数都是有所图谋。


    因为身旁都是李崇忝的眼线,萧鸿懿和霍清晏也不探讨朝中之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天。


    孟隐如今身份低微,自然没有资格插嘴,也听不进去这两个男人的谈话,心中七上八下,总觉得要有什么事发生。


    到最后,这二人实在无甚可聊,霍清晏也有些坐不住,却始终没见李倾倾出来,就在霍清晏打算向萧鸿懿告辞,打算亲自去寻李倾倾的时候,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几人面色皆是一沉,那声音孟隐十分熟悉,并不是李昭云的,而是李倾倾的。


    便是萧鸿懿的脸色都难看得吓人,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走,去看看。”


    即使身体将养好不少,孟隐的体力也远不及几个男人,她跑得气喘吁吁,嗓子有些发痛,待到他跟上几人的身影,看见的却是几乎昏迷,被宫人抬出来的李倾倾。


    她的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尖刀,鲜血浸透了薄薄的衣料。


    李倾倾今日原本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单衣,衬得她本就漂亮的桃花面愈发娇艳,现在,那件单衣上却沾满了骇人的血渍。


    而皇后怔怔地望着手中的血渍,一时竟然没缓过神。


    “愣着干什么?太医呢?快宣太医!”萧鸿懿面色阴沉地可怕,“朕的表妹要是有什么差池,朕定要你们这些人陪葬!”


    孟隐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不由得身形一晃,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赶忙扑到李倾倾身边,哭喊着:“夫人!夫人!你千万别睡着!”


    她的反应并非全是做戏。


    这些日子,她同李倾倾确实交情匪浅,如今见李倾倾受了这么重的伤,她的恐惧是实打实的。


    眼泪从眼眶决堤,一颗颗打在她二人紧握的手上。


    李倾倾尚有意识,任由孟隐抓住她的手,嘴唇颤了颤,却因为巨大的痛苦,最终什么都没说出。


    霍清晏这才凑近李倾倾,半跪在地上,也握住李倾倾的另一只手,他脸上的急切也不假,任谁都要觉得此二人伉俪情深。


    眼见着现场乱成一团,李昭云哪里顾得上什么皇后威仪,迅速跪倒在地,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皇后威仪,膝行至萧鸿懿脚边:“陛下!臣妾没有伤她,是她自己用刀刺的自己!”


    第64章


    “你是说, 朕的表妹拿自己的命去陷害你?”


    萧鸿懿宛若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她凭什么要陷害你?”


    李昭云脸色惨白,这个理由听上去便十分荒诞, 她张了张嘴, 想解释什么, 脸色却更难看了几分。


    “朝云, 朕与你年少夫妻,早些年,你在后宫为争风吃醋, 害过不少嫔妃龙嗣,我只当你对朕情深一往,不愿与你计较,可倾倾表妹是霍爱卿的夫人、是老师的亲女儿、还是你的妹妹!”


    萧鸿懿的眸子中有淡淡的亮光,看向李昭云时,那双乌黑的眼中却尽是失望。


    “琰儿是朕的独子,朕难道就不难过, 但这是宫闱之中, 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孟隐听见这些, 心中也大抵有了猜测。


    这李昭云恐怕还真没说谎。


    李倾倾是什么人?孟隐从未见过这样疯的女子, 此前杀王永丰时,甚至面色不改,眉头也不皱一下。


    且看她之前的反常,便知道李倾倾心中一定打着什么非同一般的算盘。


    如今,她可算知道李倾倾究竟打着什么算盘了。


    可是,李昭云到底是一国之母,纵使前面失了太子,她用这种方式, 也未必能真的要李昭云的命。


    这个女人,实在太疯了些。


    李倾倾的胸口还插着那柄锋利的尖刀,没人敢再动她一下,生怕加重了伤势。


    看着那柄骇人的刀刃,孟隐都不禁觉得头晕目眩,即便是她自己捅的,这样的伤势,一旦发炎化脓,便有可能要了她的性命。


    那伤势在胸口,太医匆匆赶来,却是犹豫着瞟向李倾倾的丈夫霍清晏,


    顾忌着男女大防,几人不敢直接动手,小心翼翼地向萧鸿懿和霍清晏请示。


    霍清晏几乎要气得发笑:“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陛下可都说了,要说人救不活,你们都要给她陪葬。”


    几人这才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椒房殿中。


    李昭云跪在地上,再没了此前来侯府时的傲气,可她那盯着李倾倾的眼神却怨毒极了,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一般。


    那柄插进李倾倾胸口的刀刃,确实是皇后宫中的东西,因此,再加上萧鸿懿咬死了要偏袒李倾倾,这样的罪行,李昭云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难洗清。


    好在,在太医的极力救治下,李倾倾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孟隐随着萧鸿懿进屋去探望李倾倾时,她正怔怔地望着床帐顶部的纱幔。


    她推了推霍清晏,以霍清晏的身份,就他与李倾倾素有龃龉,做戏也该做全。


    好在霍清晏并未在此刻闹脾气,他心领神会,两步到窗前,握住李倾倾的手,语气颇为‘情真意切’:“夫人,你可吓死为夫了。”


    李倾倾没有挣开他的手,淡淡地望了霍清晏一眼,又将视线移开,孟隐再看见她的脸时,便已经蓄了满脸的泪。


    她哽咽了两声:“夫君……陛下……倾倾……倾倾不怪姐姐,姐姐刚经受丧子之痛,定是……咳咳咳……”


    萧鸿懿两步上前,赶紧安抚李倾倾:“倾倾表妹,你先不必说话。”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李崇忝也匆匆入了宫,萧鸿懿这才扫了一眼旁人:“表妹刚受了伤,你们休要搅扰霍卿与她,先都随朕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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