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倾倾从许芸手中抽出那本她常看的书:“老是看这些正经书多无趣?”
许芸该生气的,可那口气还没能从腹中提到胸腔中便散了。
她的情绪向来浅薄,连愤怒都是如此。
许芸摇了摇头:“没什么打算,等我年长些,或许会出去开一个抄书的铺子,聊以生计。”
“那我要陪着芸娘。”李倾倾嘻嘻地笑着,“我虽然不识几个字,但我会磨墨,也会替芸娘铺纸。”
许芸一怔,不由得去想了一下这个画面。
这小雀叽叽喳喳,若是真陪她一同开个铺子,怕是要搅扰得她不得安生。
可转念一想,男人们毕生所求,便是红袖添香,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随你。”
她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问:“你难道不想回李家去?李家富可敌国,你若是回去,可是李家唯一的小姐。”
不曾想,李倾倾却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她们都不要我了,只有芸娘疼我,我想陪着芸娘。"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这样大的雨天,也不知是谁。
许芸的心脏忽然跳得厉害,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李倾倾蹦蹦跳跳地去开了门,来人是常德师太,庙里一个辈分不低的尼姑:“倾倾,有人要见你。”
李倾倾歪了歪头:“需要很久么?”
常德师太摇头:“不清楚。”
许芸暗暗冷笑一声,李倾倾向来不聪明,除了李家的人,还有谁会找她?
血终究浓于水,许芸无法想象父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如今,李家也该接她回去了。
思及此,许芸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李倾倾却依旧看不懂人的眼色,回到许芸身侧,扯了扯她的袖子:“芸娘,我去去就回,你要等我一起吃晚饭哦~”
“嗯。”许芸并不想多给她一点回应,只淡淡应了一声。
门从身后阖上,窗外的雨始终没停,天阴沉着,让许芸辨不出时间。
不知怎的,许芸心中焦躁不安。
明明只是一只小雀而已,飞走了就飞走了,能有什么大不了?
书上的字迹逐渐扭成一团,她努力地想去看,却半个字都分辨不出来,盯着书页许久,半句话没看进脑子中。
许芸一遍遍提醒自己,李倾倾是她仇人的女儿,不是她的朋友,她们压根就不是同路人。
是的,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们压根就不是同路人,何必为这场告别而难过?
晚钟敲响,许芸阖上书,她竟然连雨什么时候停的都不知道。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李倾倾要自己等她一同用膳,许芸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父亲从小教她要诚实守信,既然她答应了要等,便等这一次吧。
即使注定等不到人,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愿意看李倾倾难过的神情。
不过是少吃一顿饭而已。
她缓步走向门外,却见两个尼姑悄悄从后院出来,用袋子拖着一个什么,往后山走去,其中一个,便是常德师太。
那深黄色的袋子上洇开一片血红,许芸心中咯噔一声,心中升腾起不好的念头。
她想都不想便追上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扯住常德师太的袖子,一个孩童,竟然生生将人拽停。
她听到自己厉声质问道:“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在打颤,常德师太与另一个尼姑对视一眼:“芸娘,你先回去!”
许芸却死活不肯松手,她使出吃奶的劲,扯开那个麻布袋子,里面露出了一张稚嫩却熟悉的脸。
那张圆圆的脸上早已没了生气,脖子上有一条骇人的深红色勒痕。
血是从李倾倾脖子后面的伤流出来的,李倾倾颈后原本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那皮肉被人生生揭下,血淋淋的一片。
她的小雀,死了。
死在这个平平无奇的雨天之中。
可小雀明明答应过她,会一直陪着她,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鲜活的小姑娘像是破布娃娃一般,毫无生气地躺在这个粗糙的麻布袋之中。
她两眼发黑,被常德师太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芸娘,我们知道你和倾倾素来关系好。”常德师太俯身抱住许芸,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她流泪了?
“上面的大人物派人杀了她,我们……我们也没有办法。”
“是谁?”许芸抓着常德师太的胳膊,嘶吼着,声音甚至惊起一片林中鸟:“告诉我,是谁!”
另外一个尼姑,扯住常德师太的袖子,用眼神提醒常德师太。
常德师太却俯下身,与许芸平视:“是皇后李昭云,是皇后的人杀了她。”
彼时的许芸还不知道,为何皇后要命人杀掉李倾倾。
明明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许芸不敢想,她死前该有多绝望。
她或许还在期望着今日的晚饭有什么,或许在期望着等她们长大以后离开寺庙的生活。
可她的生命却最终停滞在了此刻,停滞在这具小小的身体之中。
一时之间,对李家恨意如滔天的海水一般涌上,原来许芸并非不难过,也并非不恨。
李家夺走了爱她的父母,也夺走了她的小雀,可她却冷静极了,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她要报仇,让这些人为她的家人,为李倾倾血债血偿。
“李家未来要是发现他们的千金小姐死在寺庙之中,一定会追究的。”她抬起尚且稚嫩的脸望着常德师太,“我和她年纪相仿,她自幼待在这里,李家人一定分不清我和她。”
烧红的铁片落在她的后颈,痛得她几乎昏厥,她咬破了胳膊,却始终没有喊出声。
那块烫伤很快结痂、脱落,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疤痕,与李倾倾的胎记几乎一般无二。
寺中的日子愈发难熬,被动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她什么都做不了,日日盼着李家能将她接回京中。
许芸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所有人都唤她倾倾。
她每每听到这个称呼,都有些恍然。
仿佛那个姑娘,始终陪在她身侧,未曾离开。
李家最终还是将她接了回去,那一日,整个寺庙都战战兢兢,生怕李家发现了什么端倪,血洗这座古寺。
只有许芸十分坦然,她等着这一日实在太久了,久到她忍不住喜形于色。
她与李倾倾不同,她本就是看着女戒女训长大的大家闺秀,又苦心在寺庙中学了这么久的礼仪,自信绝不输京中任何一个名门贵女。
乖乖巧巧地给李崇忝和李锦请了安,李崇忝果然喜笑颜开,夸赞了几句住持教导有方,还给了她们一笔可观的金银。
毕竟许芸漂亮、端庄,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工具。
“和我回家吧。”李崇忝朝着许芸伸出手。“李家日后不会再亏待你半分。”
许芸扬起笑脸,朝着李崇忝露出了一个甜美可人的微笑,忍着恶心将手放进她的手中,嗓音清脆:“父亲,女儿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您。”
第66章
在白芷的照料下, 许芸的身子将养得很快。
自从李昭云死后,白芷对许芸的照顾更细致了许多。
毕竟白芷对于李昭云的恨,未必比许芸少。
这件事过后, 霍清晏和许芸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孟隐再去看她的时候, 许芸的脸上已经有了血色。
“许芸姑娘。”孟隐刚唤出口, 便被许芸抬手打断。
“还是唤我倾倾吧。”许芸扯出一抹苦笑:“如今听习惯了,姐姐唤我真名,反倒不大适应。”
孟隐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轻唤了声:“倾倾姑娘。”
许芸听到这个称呼,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来:“姐姐百忙之中抽时间来见我,恐怕不仅仅是来探望我吧?”
孟隐最近确实很忙,李昭云的死是打破这诡谲云涌的朝局最后的导火索。
先帝的子嗣本就不丰,这也是为何萧鸿懿两岁时便能被扶上帝位。
萧鸿懿其余的兄弟,大都没有母家撑腰、要么年纪尚幼,
成年后也只做一名闲散王爷, 年年靠着领朝廷的俸禄生活。
大周很少出现王爷摄政的情况, 若非先帝被奸臣蒙蔽, 如今也不至于让李崇忝把持了朝政, 即便李崇忝在朝中只手遮天,依旧无法完全把持兵权,还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如今,萧琰和李昭云一死,萧鸿懿身负隐疾,皇位后继无人,李崇忝便动了扶持其他的王爷上位的念头。
他很快将目标定在了陈王身上。
一是这陈王萧鸿寻的封地据京城不远,想要召此人进京轻而易举。
二是陈王的母亲魏太妃母家无权无势, 魏太妃也是到死才因着为先帝诞下一个皇子的功劳被追封为太妃。
三则是这陈王是个酒囊饭袋,没什么真才实学,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事到如今,李崇忝与萧鸿懿虽然没撕破脸,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君臣体面,但二人已是各怀鬼胎,对彼此曲意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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