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但温婉贤淑,更生得一双桃花眼、芙蓉面,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是不可多得的佳人。
及笄那年,她父亲为了自己的仕途,逼她嫁给上级的儿子,可那家公子素来暴戾成性,之前甚至将前两任夫人折磨至死。
花容并不愿意为了这位从未施舍过她感情的“父亲”的仕途,取平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她不甘认命,表面顺从,背地里却偷了下人小厮的衣物,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金银珠玉收拾到包里,将脸涂花,藏在一家商队的马车中,悄悄出了城,自此之后,便成了那商队之中最底层的杂役。
行商途中,她既要隐藏自己的女子身份,又要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杂活。
她随着商队到达过富庶的江南,也去过大漠孤烟的西北,孟隐曾见过,花容那一双并不宽大的脚掌上,尽是厚厚的茧子。
后面的事,花容并未同孟隐讲过,因此孟隐从来不知,她一个不起眼的女子,究竟吃了多少苦,才得来如今的财富。
孟隐只知道,花容在鱼米之乡的江州逗留过许多年。
只是,当年她到底累垮了身子,纵使回京之后日日锦衣玉食,各种名贵药材将养着,依旧在不惑之年早早撒手人寰。
孟隐想来知道,母亲是不后悔的,可身为女儿,直到如今,都不能对母亲的离世释怀。
“东家她……”孟隐阖上眸子,抿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中,将心头的苦涩压下去一些:“过世有些年头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咣当一声,那郑以手中的酒樽落到桌上,又滚落在地。
若非酒樽是金属所制,怕是要在方才摔个稀巴烂。
孟隐显然没想到这郑以的反应这般大,见孟隐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弯腰将酒樽捡起,脸色有点惨白。
起身后,他抬眸,正与孟隐目光相接。
随即他扯出了一抹比哭难看的笑容:“这位夫人既然如此熟悉花容姑娘,想来与花容姑娘要比我同她更熟悉一些……”
他抿着唇,眼眶有些发红:“斯人已逝,还请夫人节哀。”
说罢,他便起身,向李倾倾和孟隐告辞,离开时跌跌撞撞,颇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虽然饭菜还没能端上来,孟隐和李倾倾见他状态不好,也都没有挽留。
孟隐没了胃口,即便琅玉吩咐人做了几个她爱吃的菜,还特意摆在她面前,她也没怎么动筷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反倒是李倾倾,瞧着兰花指,自顾自地吃饭喝汤,什么都没耽误。
直到回到家中,李倾倾屏退了下人,点名叫孟隐服侍她休息。
门刚被关上,李倾倾便跑到门边,伏在门上,从门缝中往外望去,确认人都已经离开,才放心地回到塌边。
她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促狭的神色:“姐姐,我之前便想着,你的相貌既不似孟都督,也不似孟夫人,还以为你的相貌是像你族中哪位姑姑,不曾想,你的身世还有其他秘辛?”
孟隐一怔,心立刻凉了半截,她今日说的话特意对她和花容的关系避而不谈,李倾倾世如何猜得出来?莫非是她说错话了不成?
李倾倾却见孟隐这瞬间白下去的脸色,忍俊不禁:“你不会……还不知道吧?”
瞧着她这个神神秘秘的模样,孟隐心急如焚,赶紧拽住李倾倾的手:“李姑娘是要急煞我么?可莫要卖关子了。”
“哎呀,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李倾倾看到孟隐这幅急切的模样,才嫣然一笑,“罢了,不逗你了,我若没猜错的话,那位花容姑娘,便是你的母亲吧?”
孟隐思忖着,反正如今和李倾倾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她的身世似乎实在没什么隐瞒的必要,索性直接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果然如此。”李倾倾听罢,脸上的神色淡然,仿佛早有预料一般:“那位郑以郑公子,五官面容同你有几分相似,提到花容时,他的反应又这般大,怕不是……同你有血缘关系。”
孟隐听罢,才意识到此前她便在郑以身上感觉到的熟悉感是什么,那人的面容,确实同她自己有几分相似。
况且刚才听到她母亲过世的消息,那郑以像是受了莫大的打击一般。
莫非,此人真是母亲以前的爱人——她的父亲。
在孟隐的印象里,花容跟她提她的父亲的次数并不多,都孟隐主动去问,花容才偶尔会说上两句。
花容到江州行商,并非只是因为江州富庶,也是为了将养身子。
只是当时正值边境的难民一股脑地涌入江州,花容不忍看他们食不果腹,便将自己的私库拨出来,买了一大批粮食,日日去给这些难民施粥。
孟隐的生父,便是那时候找上她的,他拿出自己积攒的银两,说希望能为那些难民尽些绵薄之力。
花容说,看装束,那人一袭布衣,书生打扮,并不算多富裕。
于是她笑道:“公子这些银两,不若留着进京赶考去。”
那人却摇了摇头:“为官者本该为民请命,若我见死不救,便背离了我修学的初衷。”
花容最终没有收他的钱,他便主动留下帮忙。
一来二去,二人便互生情愫,日月为鉴、天地为证,便拜了堂,成了亲。
只是,花容终究要回到京城,而那人也还要留在江州完成学业,二人自此分道扬镳。
后来,花容才知,她腹中竟然已经怀了孩子。
终归是亲生骨肉,她不忍落胎,便将孩子生了下来——这个孩子便是孟隐。
这样一想,那郑以的身份,竟然也对得上。
这可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所以说,郑以可能是她的生身父亲?
李倾倾见孟隐终于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又笑着补充道:“我见那郑公子的反应,大抵上也认出了你。”
她顿了顿:“若有时间,你可以去见一见,毕竟是你的生身父亲。”
孟隐点点头。
她对自己的亲生父亲并没有任何感情。
毕竟从始至终,他从未为自己付出过什么,甚至在母亲怀她的时候,父亲都未能在身侧照顾。
纵使当年分开,他们二人彼此各有难处,她并不憎恶她的父亲。让她一时对郑以生出什么感情来,也是强人所难。
她只是想从郑以口中多了解一些母亲的过往。
“改日,我去玉馔轩问一问吧。”
李倾倾自己解了外衣,孟隐刚要离开,便听闻敲门声。
她已经到了门边,便顺手开了门,只见外面站着的,赫然便是霍清晏。
霍清晏显然也没想到孟隐会在此处,先是一愣,随即问道:“阿妹,你怎么在这?”
孟隐还不及回答,李倾倾的幽幽的声音自塌边传来:“这深更半夜,侯爷来我这,要做什么还不能让姐姐知道?”
霍清晏:“……”
孟隐倒是并不怀疑霍清晏的忠诚,他这个时间来找李倾倾,定是有什么要事。
况且,这二人在闻州回京城的路上便时常不对付。
尤其李倾倾伶牙俐齿,霍清晏总在她这吃瘪,便愈发看她不顺眼起来。
孟隐毫不怀疑,若非李倾倾是闺阁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他高低要教训她一番。
他瞥了一眼李倾倾,搂住孟隐的肩膀:“确实有要事,既然阿妹也在,便一同听听吧。”
第62章
李倾倾对待霍清晏远没有对待孟隐那般和善, 眼见着霍清晏的眼神不善。
她半分也不给霍清晏面子,随手披上外衣,坐到二人面:“天色不早, 侯爷有什么话可要尽快说, 莫要影响我休息。”
孟隐不动声色地轻轻拨开霍清晏扶着她肩膀的手, 坐到霍清晏和李倾倾二人之间, 隔开二人的视线:“我也确实有些累了,晏哥哥将事情讲完,我们也好早些休息。”
霍清晏见孟隐一副要做和事佬的模样, 也只好偃旗息鼓。
眼见着两个女子都已坐定,只等霍清晏开口,他清了清嗓子,这才将方才之事娓娓道来。
原来是方才的宫宴之后,皇后李昭云和霍清晏说了许多客套话之后,便图穷匕见,直言想要李倾倾入宫陪她。
说罢, 才将目光落到李倾倾身上。
虽说他与李倾倾关系算不得好, 到底还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自然不希望李倾倾出事。
况且, 李倾倾和孟隐关系匪浅,霍清晏自然不希望李倾倾去冒险,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再叫孟隐难过。
李倾倾原本悠然的神色也渐渐阴沉下去。
霍清晏这才斟酌着开口:“我替你婉拒了她的邀请,只言你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恐怕近日不能进宫。”
李倾倾听罢,立刻反问:“李昭云说了什么?”
霍清晏摇了摇头:“她说过些日子让下人来探望你, 也不知是不是客套话。”
话音落下,孟隐却是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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