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惠娘只是一怔,随即眼角涌出一点泪意来:“好、好。就叫岁岁。”
惠娘披了件外衣,抱着孩子同孟隐一起来到外室,马建功正与霍清晏谈笑风声。
见两位女眷出门,马建功赶紧上前接过孩子,他本就比惠娘壮硕,此刻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显得有些滑稽,又莫名有几分温馨。
自从田老汉通敌一事被揭穿,官兵便将人带走下了大狱。
通敌按律该满门抄斩,但赵河仁慈,只羁押了田老汉一人,放了他一家老小一条生路。
这山阳村的里正一职便落到了马建功头上。
赵河原本想让他回去做捕快,可如今他腿上未曾痊愈,虽不影响行动,但再怎么说也不似之前那般利落。
再加上母亲妻女都要人照顾,他便拒绝了赵河的好意。
眼见着天色不早,孟隐和霍清晏不便久留,便留了些些银两,几番推让,马建功只留了一半,正要离开时,却听见一阵急促地敲门声响起:“惠姐姐,马大哥!”
孟隐听着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便亲自起身去开了门。
却见一个衣着单薄破烂的少女立在门口,孟隐总觉得瞧着有些眼熟,仔细回忆许久,才想起此人正是田老汉的“孙女”田双儿。
她一进门,见到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怔了一怔,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欣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几人面前,哭得声泪俱下:“求求各位,救我一命。”
孟隐离得最近,赶忙伸手去扶田双儿,握住她的腕子,田双儿疼得瑟缩了一下,孟隐这才定睛看去。
只见那田双儿的手背和胳膊上,满是细细密密的伤痕,看样子像是被人用柳条抽打的。
她抬头,看向田双儿的领口,却见她瘦削的身子上,也尽是青紫,触目惊心。
“姑娘快先起来,地上冷,别着了凉。”
惠娘也拖着身子,同孟隐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人扶起。
田双儿哽咽了好一会,才将事情的原委娓娓道来。
她本就是田家买来的童养媳,自她的丈夫襁褓之时,便替田家带孩子。
不仅如此,她的婆婆死的早,田家上下大大小小的活计,几乎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又要伺候田老汉和公公,又要伺候年幼的丈夫。
如今田老汉被官府带走,田家笃定了是她这个外来人将霍清晏几人带到田家,才导致田老汉被官府缉拿,于是便变本加厉地磋磨她。
听到这个强盗逻辑,孟隐气得禁不住发笑。
那若不是那田老汉利欲熏心,为了蝇头小利,串通风三刀,哪里会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田双儿最后又抹了一把眼泪:“我什么都会做,我可以伺候大娘和惠姐姐,我也能下地做活,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惠娘本就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自然看不得田双儿被这般苛待,当即便对田氏一家破口大骂起来。
可她尚在月中,哪里动得了怒,马建功赶忙去安抚:“惠娘莫要生气,那田氏一家本就不是东西,以前我们不好管他们的家务事了,如今双儿都求到咱头上了,哪有不管的道理?”
孟隐却瞧着那田双儿可怜,只要留在山阳村中,定然会马家添上不少麻烦。
无他,田氏那孙儿丢了花钱买的童养媳,又让官府抄了家,家徒四壁,十里八乡哪有姑娘再愿意嫁过去,势必要日日来骚扰马家。
她轻轻牵起田双儿的手:“双儿姑娘,你在闻州无牵无挂,不如跟我进京城去吧,佩玉那丫头比你大不了多少,正好和她做个伴。”
田双儿哽咽声停了,眼泪都停了,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像是不可置信般:“大人,此话当真么?”
“嗯。”
她望向霍清晏:“晏哥哥怎么看?”
始终沉默着的霍清晏这才开口,玩笑道:“这丫头瘦得骇人,更吃不了几口饭,我侯府虽算不上阔绰,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丫头。”
惠娘与马建功自然也通晓其中利害:“如此,便麻烦恩人了。”
霍清晏将闻州州府的令牌递到马建功面前:“日后,若是田家来找马家的麻烦,便拿此令牌去寻县令,县令自由定夺。”
这次,马建功没有推辞,好生用帕子将令牌包住。
辞别马家夫妇,回到孟府时已入了夜。
孟隐将田双儿安顿好,自己却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回到屋子里去,拉着霍清晏最后在闻州的孟府散心。
前段时间阴沉了好一阵子,稀稀拉拉下了些雨雪,直到今日晌午时,天上还黑压压的一片。
可现今,天空却忽然放了晴,天上月只剩一弯浅浅的牙,闪烁的繁星却反倒比以前明亮许多。
奏折早已拟好,从驿道加急送回京中,明日,他们也该上路了。
李崇忝并非蠢人,更何况王永丰一死,几乎摆明了霍清晏是要同他分庭抗礼。
这意味着,他二人回京以后的日子绝不是一帆风顺。
可是他们默契地谁也没去提这些糟心的事。
“晏哥哥,我总觉得,闻州的夜空,要比京城美上许多?”
霍清晏轻轻应了一声:“夜空确实很美。”
孟隐知道,他看的并不是夜空。
但她并不在意,盈盈一笑,一个旋身,回头望向霍清晏:“京城的天空四四方方的,我抬头只能见到鸿雁从这一头飞到那一头,却从不知他们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她自幼体弱,儿时要透过闺房的窗子望向天空,看到的只有孟府无边的院墙。
好不容易将养好身子,眼中的院墙又变成了醉春楼朱红的涂漆和深青的瓦,墙外是宫城的勾心斗角,墙内尽是风月与铜臭。
霍清晏轻轻将人搂进怀中,笑着询问:“那……阿妹想到哪去?”
“哪都想去。”孟隐习惯性地倚靠进霍清晏的怀中,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初春最后的寒意:“若说最想,应该是江州吧。”
不等霍清晏开口询问,她便自顾自地解答:“江州吧,昔年母亲便是自江州白手起家,我总想着去看看,只是以前经不起舟车劳顿,如今……”
她的话没有说完。
他们的难处并不需要说出口,可不论是为了大周还是为了流芳百世,这样的目标都太远了,遥远又空泛。
孟隐并不甘心困于后宅之中,毕生所愿,唯有卸下一身重担,亲自用双足去丈量这片土地。
她甚至不奢望霍清晏愿意陪着她,他有他的爵位要继承,她亦有她的梦想。
霍清晏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浅浅的吻:“不管你去哪,我都陪着你。”
他的话,孟隐并不相信,他们早不是孩童,要顾虑的太多。
可她只是微微一笑,轻声应道:“好。”
第60章
又一年春深, 百花争妍,蝉鸣已渐渐有了复苏的势头。
大周每隔三年便会有一场春闱,最后的殿试则由大周的帝王亲自主持。
今日, 便到了殿试放榜的日子。
往年, 孟隐定要去叫人去讲那榜单撰抄一份。
即便因为李崇忝把持朝政操纵科举的缘故, 这些举人乃至于前三甲都大都是酒囊饭袋, 但到底是未来将要入朝为官的人,身为商贾,若不与朝中势力有所牵连, 在京城这样的地界寸步难行。
因此,京城的富商巨贾,大都会想方设法地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那些个举子为妻或为妾,尽心尽力地去辅佐他们的成龙快婿。
昔日李崇忝家道中落之时,王家便是看中的他的才学,将自己的独女嫁给他。
后来李崇忝果然不负期望,一举考中状元, 连带着王家鸡犬升天。
只是, 李崇忝能在朝堂之中平步青云, 深得先帝的信任, 也免不了王家真金白银的打点。
这也是为何王永丰和王登如此招摇,甚至犯下大错,李崇忝也不过贬了王永丰一级官职的缘由。
孟隐不屑于此,可为了避免被朝中的哪位大臣“穿小鞋”,每每殿试放榜,她都不得不派人去好好巴结一番。
撰抄下的榜单在孟隐眼前缓缓展开,不出意料地,李崇忝唯一的嫡子李锦稳居榜首。
榜眼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 此前,孟隐并未听说过此人名姓。
她的视线最终落到了探花的名字上。
——王登。
孟隐猛然想起,此前王登调戏琅玉之时,便说过,他没准还能博得个进士及第。
此前李崇忝虽然也会在科举之中暗箱操作,但能中进士者,多多少少还有些真才实学。
王登是什么人,整日招猫逗狗、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
酒囊饭袋中的酒囊饭袋。
李倾倾俯身凑到孟隐身侧,随意地瞥了一眼:“他如今,倒是明目张胆。”
回到闻州之前,她和霍清晏到底被李倾倾说服。
一来,王永丰一个男子死于流匪之手尚且有情可原,李倾倾一个后宅女子、乃至于李倾倾带去的一种吓人,若是都死于流匪手中,只会让李崇忝对霍清晏徒增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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