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三刀并不年轻,尤其是在昏黄的灯火下,那张脸比孟隐上次见他显得更苍老憔悴了几分。
即便如此,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地扫视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孟隐脸上,微微露出了讶异之色。
“既是军政要务,姑娘一个后宅女子也在此处,是否对风某太过蔑视了些。”
孟隐本就厌憎风三刀此前的卑鄙行径,听闻此言,胸中立刻烧起了一股无名火。
虽然她自认对闻州之事,她的付出远不及前线的孟安和霍清晏。
可她既出过钱,也出过力,便是身为女子,也是有资格坐在这里,同他们一起商议军机要务的。
她立即开口对风三刀反唇相讥:“我既然能坐在这里,自然是有我的本事。”
孟隐索性向后靠到柔软的椅背之中。
“如今攻守易形,风寨主走投无路,与其关心我是男子还是女子,倒不如多替你的母国想一想。”
风三刀看样子对孟隐知道他的身世这件事毫不意外,脸上的神色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轻哼一声:“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赵河用力拍了一下桌子,立即将屋内之人的注意集中到他身上。
“风寨主,你贵为一国王子,却自降身份到我大周来劫掠我大周百姓。”
平日赵河接人待物,多是宽和仁善。
如今此事涉及大周的颜面,他此刻的神情,是孟隐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盛国不过弹丸之地,若此事为陛下所知,不出半年,大周便能从地图上彻底将盛国抹去。”
“赵大人若是将我当做贼寇风三刀,便不该将一介草寇的所作所为扣到盛国身上。”
风三刀不卑不亢,抬眸直视着赵河的双眼,丝毫没有半分惧色。
“若赵大人想同皇子封广瑞谈论邦交大事,至少也该拿出接待使臣的礼节来。”
赵河冷哼一声:“你有错在先,本不配得到使臣的礼遇。”
孟正山接过话头,身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便是如今再不能上战场,那多年磨砺出的不怒自威的锐气也是赵河身上没有的。
“封殿下,我大周泱泱大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但也愿意给贵国一个解释的机会。”
既然孟正山发了话,霍清晏抬手招来侍女:“来人,烧一壶新茶来,为封殿下倒茶。”
茶端上来之前,没有人开口。
直到侍女为风三刀斟了半壶随运粮的商队一同带来的南方的新茶,风三刀才终于开口,将此事前因娓娓道来。
盛国是从大周逃难到北边的百姓的后代建立的国度。
纵使盛国土地贫瘠,人烟稀少,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最终仍然选择在此地定居。
靠着本地盛产的松石和亚麻与大周通商,这个小国竟然也渐渐繁荣起来。
可盛国到底太依赖同闻州的通商,当闻州因为天灾颗粒无收之时,盛国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口粮,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风三刀本是盛国三皇子封广瑞,不忍盛国因此亡国,便从边境的森林偷渡到闻州,打算偷运些粮食回国。
出师未捷,便被野兽所伤,所幸被马建功夫妇所救。
他见山阳村百姓也缺衣少食,便索性同马建功一起做了山匪。
起初,他还愿意将劫掠的粮食分给山阳村的百姓。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偷运回盛国的粮食杯水车薪,他只好先紧着盛国百姓。
孟隐开口打断了风三刀的话。
“马氏夫妇现在何处?”
风三刀深深地看了一眼孟隐,又道:“他二人与我有恩,我不打算伤他们性命,此番,我不过是见山阳村能从闻州官府手中拿到粮食,走投无路之下,才动了这个念头。”
听闻此二人性命无虞,孟隐这才稍稍安心了些许。
她又问道:“你就不怕是有来无回的鸿门宴么?”
风三刀冷笑一声:“闻州已围至风刀寨下,又将唯一一条暗道堵了个严实,我在风刀寨多苟活几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抬眸,再一次看向赵河,目光炯炯。
“赵大人,我此番只求一件事,闻州若能依旧为盛国供粮,盛国愿对大周俯首称臣。”
一国大事,自然不能只听风三刀的一面之词。
赵河最终将人扣在了闻州州府内。
风刀寨群龙无首,不得不向闻州归降,霍清晏和孟安依旧要率兵去攻打其他的山贼,没了风刀寨,这些小山寨不足为患。
只是,纵使盛国只有弹丸之地,扣留一国皇子到底是涉及梁国邦交的大事。
“如今闻州与盛国都为饥荒所困,可大周疆域要辽阔得多。”
孟隐奉了父亲的命令,亲自来同风刀寨谈判:“两国若是开战,盛国没有半分胜算。”
风三刀颔首:“我自然知道。”
“盛国与大周素来交好,如今闻州有了余力,自然愿意出手相助。”她沉默了片刻,又道:“可你罪无可恕,是否愿意将功抵罪?”
风三刀依旧只是颔首,仿佛看淡了生死,语气坦然:“姑娘且说需要封某做什么,但凡是封某能做的,封某万死不辞。”
纵使孟隐以前对风三刀有极大的偏见,而且风三刀犯下的罪行也并非作伪。
此事到底各有各的难处,纵使有千般万般苦衷,最终,因为风三刀,闻州不少无辜之人都成了刀下亡魂。
风三刀犯下的罪行,合该千刀万剐,她、孟家、赵河自然没资格替那些直接或是间接被风三刀杀害的百姓原谅他。
若是大周还像数十年前那般国力强盛,自然是不会将这弹丸小国放在眼里。
但如今,萧鸿懿尚在宫中,情况不明,闻州边境不能再有战火,否则若是让李崇忝察觉什么,孟家只会腹背受敌。
正因如此,他们不仅不得不留下风三刀的性命,甚至为了能和盛国联手,不得不留下此人的性命。
况且,一想到在闻州无恶不作的风三刀,在盛国,却是救了无数百姓的英雄,孟隐心中便不是滋味。
一时不知该觉得讽刺,还是替两国百姓悲哀。
她让佩玉将纸笔递到他面前,强行逼着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勉强出一抹盈盈的笑意:“还请殿下修书一封,寄到盛国去,闻州与孟家有要事相求。”
第59章
孟隐再见到马氏夫妇时, 已经是来年初春。
彼时,已经快到农忙的时节,山阳村的百姓得了闻州州府给发的种子, 个个摩拳擦掌, 只等土地化冻, 冰雪化作春水滋润土地, 再将种子播撒下去。
惠娘正给孩子喂奶,霍清晏不便入内,便同马建功和其母在外室闲谈。
惠娘穿好衣襟, 将她和马建功的孩子抱给孟隐。
是个小丫头,才出生没几日,眼睛还睁不开,皱皱巴巴的,实在算不得好看。
孟隐伸出一根手指逗弄这个裹着襁褓的婴儿,小丫头虽然睁不开眼,却像是感应到什么, 粉色的小拳头死死攥住孟隐的手指, 咧开嘴笑着。
想着这小家伙是历经了千难万险才成功降生, 孟隐心中便不由得生出几分爱怜来:“真是讨人欢喜。”
听见孟隐夸赞她的女儿, 惠娘笑了笑,随即又被失落之色掩过:“恩人,你们要回京去么?”
“侯爷是奉陛下之命到闻州来赈灾,如今闻州灾情暂缓,我也该随侯爷一同回京复命。”孟隐从未带过孩子,生怕不小心伤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家伙,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回惠娘怀中。
“她的名字叫什么?”
惠娘腼腆地笑着,她性子向来泼辣, 这幅模样让孟隐颇为不习惯:“还没取名呢。”
大周女子,大都及笄后便嫁人生子,惠娘的年纪不算小,如今已经年近三旬,又历经千难万险,才幸得这一个女儿,马家上下将这个孩子当宝贝疙瘩一般宠着。
马家竟还未曾为这个小丫头取名,这叫孟隐颇为意外:“是还没想好么?”
惠娘满是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着婴儿红润的皮肤,目光中满是初为人母的慈爱:“我原本催促建功,叫他书一封信,求您和侯爷为这孩子取个名字,建功却说不好意思再多麻烦您二位,一拖再拖,这孩子到现在都没个名字。”
她顿了顿,才将恳切的目光投向孟隐:“如今二位恩人即将离开闻州,我与二位恩人此生都再难有相见的机会,恳请恩人为她赐名……也好为我二人留个念想。”
孟隐虽不算通晓四书五经,也读到过不少诗词歌赋,可此刻望着婴儿皱皱巴巴的笑颜,却总觉得那些取自诗词的名字太过空泛。
这小家伙在腹中之时便历经过生死,又从出生便见证了灾荒的终结。
如今眼巴巴地盼着她降生,所求无非只有让她平安而已。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脱口而出:“叫岁岁吧,马岁岁,岁岁平安。”
孟隐原本还担心,惠娘会觉得这个名字太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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