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霍清晏才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缓缓呼出一口气来。


    “阿妹,你的身子要紧,将养好之前,莫要再动此念。”


    “嗯。”


    孟隐轻轻应了一声,纵使得到了喜出望外的答案,她还是禁不住要去思虑子嗣一事。


    “我这身子难以将养,性命无虞,却未必能孕育子嗣。”


    她下了极大决心,咬着唇,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


    “霍家不能无后,日后,我会为晏哥哥纳上两房妾室,绵延香火。”


    这话说的大度,可任谁都听得出她语气中的酸涩与不情愿。


    霍清晏自幼便同孟隐相识,怎会听不出她话中的委屈,轻轻握住她的手,又抚过她的手臂、肩膀,最后一下下抚摸着她的后背。


    “我不会纳妾,所谓血脉宗庙,于我而言,都远不及眼前之人重要。”


    语气坚定而温柔。


    孟隐久在醉春楼,见惯了世间男子的虚情假意。


    男人爱一个女子的时候,从不吝啬蜜语甜言,等到得到手之后便弃之如糟糠,因此,楼中的姐妹姑娘们,也都将此事看得极为通透。


    这世间,唯独男人的嘴最为不可信。


    就算理智一直在告诉她,霍清晏的话或许只是为了哄她开心。


    可她还是禁不住羞红了脸,又忍不住恨自己实在没出息。


    仅仅因为他这一句真心,她的心便已经不争气地软得一塌糊涂。


    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孟府门口。


    霍清晏将孟隐扶上了马车,孟隐到底始终牵挂着李倾倾,便提议再去见一见她。


    可霍清晏却死活不肯开口允准。


    “那疯女人心性实在太过偏执,今日她敢杀王永丰,谁知一会会不会对你下手?”


    孟隐深吸一口气,想到李倾倾那双沾满鲜血的手,和杀人时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的脸,她一时竟有些无从反驳。


    纵使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懂得商场中的人心,却仍然算不出李倾倾所求到底为何。


    她轻轻拨开霍清晏抓着她的手。


    “我必须得去见她。”


    霍清晏赶紧两步上前,捉住孟隐的手腕,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解的神情:“我实在不懂,为何你总要这般关心她,阿妹,无论如何,她都是李崇忝的女儿,同我们立场相悖。”


    孟隐背对着霍清晏,她并未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扪心自问,难道是因为李倾倾可怜么?


    可天底下可怜的女子那般多,或许李倾倾在其中算不上多可怜,至少锦衣玉食,生活富足。


    亦或只是兑现对映秋姑娘的承诺。


    可正如李倾倾自己所说,就算李倾倾真死在了闻州,孟隐也完全能撇得清责任。


    她沉默良久,最终咬着唇说了一句她自己都觉得霍清晏会认为荒谬的话。


    可她还是说了。


    “我信她,晏哥哥,若她真是李党的棋子,大可不必如此冒着风险杀掉王永丰。


    所有人心知肚明,就算王永丰死了,以她敏感的身份,孟家依旧未必会因此信任她。


    至少,她要去问问李倾倾的理由。


    霍清晏攥着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最终又松开。


    “好,阿妹自小看人便准,你信她,我便信你。”


    孟隐刚要为霍清晏这番言论而感动,便听得霍清晏清了清嗓子,又道:“但我要多带几人严加监视,你不能与她近身相处,避免她对你不利,防人之心不可无。”


    虽然孟隐觉得,霍清晏的提议多此一举,毕竟她此前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已经叫小厮将李倾倾房内的利器全部收缴上去。


    但难得霍清晏松口,二人意见达成一致,她无心再同霍清晏争辩,便同意了霍清晏的要求。


    推门而入时,李倾倾正在梳妆镜前为自己描眉。


    在孟隐的印象中,自从她到了闻州,就没见过李倾倾施妆。


    不知怎的,她杀了人之后,竟然反倒能冷静地施起妆来。


    倒叫她身后的小厮一时没了主意,见孟隐和霍清晏二人,才总算如释重负,规矩地行了礼。


    “小姐,侯爷。”


    孟隐挥了挥手,先让那小厮退至一旁,径直走到梳妆镜前,望着镜中那张搽了脂粉的桃花面上。


    见到李倾倾这幅坦然的模样,孟隐反而觉得不安。


    “你如实告诉我,为何要亲手杀了王永丰?”


    “我恨他。”


    李倾倾轻描淡写地答道,宛若在闲话家常。


    她轻轻将眉笔放到梳妆台上,拿起那张涂了朱砂的红纸,在唇上轻轻一抿。


    “仅此而已。”


    李倾倾其实是极艳丽的长相,李家人相貌大都平庸,甚至李昭云的姿容也最多只算得上眉清目秀。


    在李家人之中,她仿佛是鸡窝里飞出的一只金凤凰。


    尤其现在在妆容的点缀下,她的面容更显出挑。


    “我知道,孟家信不过我。”


    李倾倾从椅子上缓缓站起,不知怎的,每次孟隐对上李倾倾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心中都难免有些发慌。


    “若要赐我一死,可否为我留个全尸?”


    孟隐盯着李倾倾那张艳丽的妆面,却觉得这桃花一般的少女,像是地狱里索命的鬼一般。


    就好像,她的任务完成了,所以可以安心回到地狱去了。


    “孟家暂时不会杀你。”


    李倾倾听到这个消息,又坐回了梳妆台前。


    “那就让我同你们一起回京城罢,你们总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孟隐同霍清晏对视一眼。


    她虽然愿意相信李倾倾,但帝党的计划容不得丝毫的偏差。


    而霍清晏,摆明了完全不信任这个奸佞之女。


    “此时,我会同父亲和赵大人商议。”


    李倾倾听罢,对着镜子盈盈一笑,露出口中一排洁白的碎玉,无端叫人生寒。


    “如此,倾倾可要……多谢姐姐信任咯。”


    第58章


    且说, 此前,得知了风三刀的身份,孟正山与霍清晏商议后, 决定将计就计。


    于是便派了佩玉去山阳村给田老汉递了假消息, 孟正山派了霍清晏点了百八十兵卒, 奔赴山阳村为诱饵。


    山阳村依三山而建, 山谷之中能藏匿上千精兵。


    当日,霍清晏果然带回一批束手就擒的流匪。


    严加拷问之后,果然问出了暗道的位置, 孟正山立即派人将风刀寨向外的暗道堵死。


    如此又僵持半月之后,第二批粮终于到达了闻州。


    风三刀最终坐不住,派人同闻州州府和谈。


    孟正山却将使者遣回,只允风三刀本人亲到闻州。


    又三日,风三刀终于回信,承诺单刀赴宴。


    毕竟之前和风三刀交恶在先,孟隐自不会放过这个看孟正山狼狈的机会。


    孟安也终于能从前线回家暂歇。


    闻州的北风如刀, 时隔许久再见孟安, 只见他脸上的皮肤因为寒冷而更粗粝了不少, 柳兰馨见到之后, 心疼地直抹眼泪。


    此刻,人尽坐在刺史府,静候着想。


    时间被拉得很长,孟隐数着身侧灯火的跳动,瞧着灯油一点点变少。


    孟正山与赵河没有开口,他们三个小辈自然不敢说什么。


    屋外不知何时悄然落了雪,等到几人发现时,屋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待得久了, 几人也不禁都有些困乏。


    那风三刀,想必是要失言了。


    赵河将杯中大概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时候不早,要么,先在府中歇息吧。”


    孟隐望了一眼门外,只见日头已经完全躲进乌云之后,外面黑压压一片,连时间都难辨。


    孟正山颔首,点头同意了赵河的提议:“叨扰刺史大人了。”


    赵河唤侍女上来收拾茶具,众人面色都面露疲色。


    今日风三刀不曾来赴会,明日,他们便还要同这群匪寇周旋。


    如今闻州的当务之急是让闻州百姓吃得上饭,如此才有能力供养军队。


    但闻州的许多沃土都因为久未耕种而荒芜。


    因此,孟隐曾向赵河提议,打掉风刀寨后杀鸡儆猴,对其他山寨进行招安,再讲土地分发下去,让闻州的兵卒同百姓一起垦荒。


    赵河与孟正山二人商议过后,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只怕风三刀执意要拖到农忙之后。


    几人照例相互道别一番,孟正山拍了拍一双儿女的肩膀:“你二人多有辛苦,早些休息。”


    此时,衙役敲响了门。


    “大人,风刀寨寨主风三刀求见。”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相互对视一眼,不等孟正山说话,便依次回到位置上。


    赵河将官袍的领子抚平,端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让他进来吧。”


    孟隐毕竟并无官身,因此位置最靠门,风三刀裹挟着风雪走进大堂内时,孟隐能清晰地看清落在他发间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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