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小厮已经帮王永丰简单处理了伤口,至少止住了血,只是王永丰早已失了意识,气息减弱。


    白芷看了王永丰身上的伤势,又为他诊了脉,片刻后,摇了摇头,只道:“我也无力回天。”


    此话也在孟隐的意料之内,毕竟她见李倾倾果决的模样,本就没打算让王永丰活。


    这几刀捅的极深,又伤及脏器,显然李倾倾是做了功课的,她甚至清楚自己身为女子,力气比男子小一些,没有去隔着肋骨刺心脏的位置。


    也有可能是不想让王永丰死得这么轻易。


    不论如何,既然李倾倾替孟家走了这一步,她只好顺水推舟。


    她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是为了王永丰。


    “此人生前贪墨大周国库,又纵容儿子欺男霸女,如今这么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只能说太便宜了他。”


    白芷点头,没有开口,也是认可了孟隐的话。


    孟隐印象里,但凡是她所托给白芷的病患,即便无力回天,白芷也会倾尽全力。


    对于王永丰的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孟隐默默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白姑娘,你且在此照料王大人,我去寻父亲商议此事。”


    白芷依旧颔首。


    直到离开了王永丰的卧房,孟隐才终于能将提着的心放了回去,双腿开始发软。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懈怠的时候,于是马夫备好车马,马不停蹄地朝着刺史府赶去。


    彼时暮色四合,正是用晚膳之时,因着时候不早,赵河便留了孟正山和霍清晏二人一同用膳。


    因此,谁都没料到,孟隐竟然会在这个时间拜访。


    倒是霍清晏先开了口,他的样子看上去倒是颇为“不计前嫌”,倒让孟隐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幼稚,不过此时到底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阿妹,你怎么来了?”


    说着,便撂下筷子,起身将孟隐扶到身侧。


    或许是因为今日是赵河招待孟正山和霍清晏的缘故,桌上的菜肴比平日要丰盛许多。


    早在听见衙役通传之时,孟正山便吩咐人添了一副碗筷,此时见孟隐进来,便将盛好饭菜推到她面前。


    “阿隐,既然来了,先同我们一起用膳吧。”


    孟隐依言坐到霍清晏身侧。


    但她一见到桌上白花花的肥肉,就想起方才王永丰被划开的腹部、满身的鲜血、以及被瓷片扎得血肉模糊的皮肤。


    她后知后觉地地泛起一阵恶心,一时忍不住,竟干呕起来。


    “阿妹,你、你怎么了?”


    霍清晏赶紧去替她顺背,不知怎地,脸忽然涨得通红。


    “那、那日你不是饮了避子汤么?莫非是药效不稳,你有了身孕?”


    孟隐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霍清晏在说什么,登时又羞又恼,赶紧瞥了父亲和赵河一眼。


    孟正山捏着酒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半晌始终未曾开口。


    赵河则呵呵笑了两声。


    “哎呀,这不是大喜事吗?”


    孟隐狠狠瞪了霍清晏一眼。


    她二人前几日才圆房不过数日,且不说白芷开的方子从没出过问题,便是真的有了身孕,也不可能这么早便有了反应。


    但霍清晏在父亲和赵河面前说这些话,叫她无地自容,恨不得现在就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


    还没等孟隐解释,霍清晏却只当孟隐还在为之前的事和自己闹脾气。


    “此前都是我的错,阿妹,可白姑娘说过——”


    “你休要胡说!”


    她没等人说完便狠狠将霍清晏推开,此番,她是为了正事而来,自然没时间在长辈面前同霍清晏掰扯这些。


    “父亲,赵大人,李姑娘她……”


    孟隐一想到方才的画面,还是禁不住有些起鸡皮疙瘩,打了个寒战之后,才缓缓开口将方才的事细细告知。


    话音落下,赵河几乎是立刻拍案而起:“怎会如此?!王大人乃是朝廷命官。”


    孟正山依旧岿然不动:“罢了,我原本也打算和刺史大人商议,趁着这个机会除了王永丰,以绝后患。”


    “可是……”赵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最终还是坐回了饭桌前。


    “只是,王永丰再怎么说也是李崇忝的姻亲,这折子李崇忝定会过目,无论怎么写,都难免叫那奸相生疑。”


    此时,不止是孟隐,饭桌上的四个人都没了胃口,赵河口中的利害,在场之人又怎会不知。


    两权相害取其轻,比起让王永丰回到京城,将闻州之事悉数告知李崇忝,还不如直接谎称王永丰已经身死。


    “方才,没吓到你吧?”


    霍清晏将孟隐在外面的寒风中懂得冰凉的手紧紧捂在掌心。


    “若是吃不下东西,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否则等入了夜,还要更冷些。”


    因为孟隐的手太冷,被那粗糙的双手紧紧熨帖住肌肤,她只觉得烫地厉害,慌乱的心却因此安定了许多。


    她颔首,她确实一时半刻都不会有胃口了,此刻,看着这一桌算不得琳琅的饭食,她只觉得头昏眼花,便随霍清晏离开。


    马车上,孟隐刚掀开窗子,想看向窗外,却被霍清晏按住手。


    “外面凉,阿妹。”


    孟隐顺从地靠进霍清晏怀中,忽然想到,霍家这一支,到霍清晏这一辈,只有霍清晏一个男丁了。


    因此,他这么贴心,八成是因为,他还以为,自己腹中还怀着他的亲骨肉。


    而她素来体弱,日后也未必能为他二人诞下一儿半女。


    此前,花容早年落了病根,生下她之后,身子更亏空了许多,还未到四十,便与世长辞。


    孟隐觉得她大抵上是自私的,并不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命。


    她心知肚明,因此,甚至也曾想过,日后为霍清晏纳上一两个妾室,再过继到自己名下,也不至于叫霍家这一支绝了嗣。


    凭她的本事,等到铲除奸佞,她再不需要依仗霍清晏、


    可她却已经爱上他,以致于她不愿失去他,因此,即便可能要与旁的女子分享他,她也不愿轻易放手。


    可,霍清晏真的因着一个孩子而对她这般上心,一想到十多年的情谊,在他心中甚至可能抵不上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孟隐就难免心生难过。


    也不知,他若知道这只是一场乌龙,会是什么反应。


    “晏哥哥,我……”孟隐紧紧咬着唇,霍清晏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此前以你置气……都是我心胸狭隘,是我不好。”


    霍清晏却抢先开了口,一个温热的浅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之上。


    “阿妹,你腹中的孩儿,我们还是……”


    孟隐将头埋进霍清晏怀中,软着声音。


    “晏哥哥,若我始终不能为霍家生下一儿半女,你会不会厌弃于我?”


    第57章


    霍清晏听闻此言, 立即将人紧紧搂进怀中。


    “你怎会如此想?”他轻抚着孟隐的头顶,指尖擦过她的发丝,眼中的缱眷的情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隐将头在他怀中埋得更深了些。


    毕竟闻州苦寒, 因此霍清晏身上着着极厚的冬衣, 她的声音透过棉衣传出来, 有些发闷。


    “前些日子, 晏哥哥还在同我置气,今日便向我认错,对我百般迁就, 我心里实在难免要想多。”


    对于霍清晏的回答,孟隐心中藏着的皆是惶恐。


    在她的生命中,除了至亲,再没有谁比霍清晏更重要。


    若是霍清晏明知道她身子不好,仍劝她生下这个孩子呢;


    若是他真的将这个孩子的命,看得比她还重要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他是霍家独子, 昔年霍家夫妇待她恩重, 她如何能因为一己私欲, 既占着霍清晏, 又不允准霍清晏为霍家绵延香火?


    百年之后,她又有何颜面去见霍氏夫妇?


    霍清晏久久沉默,孟隐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堵得喉头又苦又涩。


    正当她想揭过这个话题时,霍清晏却突然开了口。


    “阿妹,我知道你心中纠结,没有谁比母亲更疼孩子。”


    霍清晏忽然将扶着孟隐的肩膀,直视孟隐的眼眸, 神情无比认真。


    “只是你身子孱弱,经不起怀胎生育的损耗。万万不可拿自己的性命逞能,若你真想要个我们的孩子,也须得身子调理康健才行。”


    这番话,听得孟隐的身子身子倏然一僵。


    她原以为霍清晏是要劝她留下这个孩子,万万没想到,霍清晏竟然事事以她的身子为先。


    孟隐缓过神后,这才轻声解释:“白芷的方子从未出错,我并未有怀有身孕。”


    霍清晏半信半疑,似是唯恐孟隐欺瞒于他:“那你方才是怎么……”


    孟隐娇嗔着瞪了他一眼。


    “方才王永丰死状凄惨,血肉狼籍,论谁看了都难免恶心,怎会有心思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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