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前并没想过青史留名。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让后人也能记住自己的名姓,是无数文人墨客的毕生所求。


    更何况她一生病弱,并非长寿之相。


    此番经由李倾倾一提醒,倒也叫她不禁升起一股浅浅的憧憬来。


    孟家对待李倾倾温厚宽和,到了王永丰这边,便没有李倾倾这个待遇了。


    一来,那李倾倾不过是个无辜的后辈,连婚姻大事都无法做主,更遑论染指朝堂。李崇忝纵使作恶多端又与她何干?可王永丰却是不同,此人本就贪赃枉法、无恶不作,不管是孟家还是赵河,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贪官污吏。


    二来,便是王永丰此前便和霍清晏有过节,这公报私仇的机会,霍清晏定不会放过。


    因而,孟家将王永丰安置在了孟家最里间的宅院。


    孟家也安排了专门的小厮伺候着王永丰,其实更多的是为了严加看管,避免他轻举妄动。


    伺候王永丰的那个小厮为孟隐开了门。


    小厮早已得了孟正山的吩咐,见到孟隐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小姐请。”


    这宅子因为被前面的高墙遮挡着,久不见阳光,正因如此,一进屋,孟隐便觉得这屋子比自己的房间冷上许多。


    孟隐将房内布置环顾一圈,这屋内同李倾倾房内的冷全然不同。


    大概是久不见阳光的缘故,此处上下透着一股渗透进骨子里的阴冷,房间表面上还算干净整洁,家具的缝隙和墙角却积满了灰尘。


    一看便是下人敷衍了事,倒像是为了应付孟隐,临时匆匆收拾好的,显然服侍王永丰的小厮并没怎么上心。


    孟隐先让出一步来,示意李倾倾先进。


    而那两个小厮接到的命令是保护孟隐,因此一直守在她身侧。


    李倾倾没有推辞,双手搭在身前,款步走进屋内。


    今日,她虽然不再穿戴那套华贵的衣裙头钗,但一进到屋内,她端出的依旧是孟隐熟悉的那副名门贵女的仪态。


    王永丰何曾吃过这样的苦?整日饭食连一口荤腥都很难见到,早已没了刚来闻州时的锐气。


    他刚从京城离开时,油光满面,一身的赘肉,而今,整个人看上去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再无半分精气神,倒像是那从墓穴中挖出来的老干尸。


    按理说,他实在不至于变成这副模样。


    起初孟家并没有让他缺吃少穿,只是如简入奢易,由奢入简却难。


    便是在千里赈灾途中,那些吃食都是要紧着他来的。


    因此他实在吃不惯闻州这简陋的餐食,噼里啪啦将那窝窝头和咸菜摔了一地。


    自那之后,孟家便将他的饭菜断了几日,也打杀了他的傲气。


    自此以后,王永丰便再不敢轻易浪费餐食,只是即便如此,他也日益瘦削萎靡下去。


    白芷曾言,这是因为他整日战战兢兢,是心病,治不得。


    听闻此事厚,霍清晏却只是冷冷一笑,说道:“他那一身的肥肉,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一直挂在他身上早晚都要遭天谴,瘦了反而看着舒坦,也算天道好轮回。”


    此时王永丰见到李倾倾,浑浊的眼眸才恢复了一点神采,一把拽住李倾倾的胳膊。


    “外女,真的是你?”


    李倾倾却嫌恶地甩开了王永丰的手,向后退了几步,语气淡漠。


    “王大人,在我印象里,我们并没有什么交情。”


    王永丰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之中,像是没明白李倾倾的意思,尴尬地笑了两声。


    “外女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儿时,我还抱过你呢。”


    李倾倾听罢,脸上傲然的深色没有褪去半分,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王永丰的脸愈发阴沉。


    “李倾倾,孟家给了你什么好处?别忘了,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王永丰未曾见过孟隐,想来并没能认出孟隐孟二小姐的身份,因而,说的话也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你既然有本事,去跟他们求求情,既然他们肯让你见我,定能放我们一马不是?”


    李倾倾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容。


    “舅父说得对,我同您确实血浓于水,若舅舅愿意信我,我自有法子帮舅舅活命。”


    她从袖子中抽出一只手来,朝着王永丰勾了勾手指。


    “舅舅,你且过来,我悄悄说予你听。”


    王永丰早已受不了在孟府的生活,听闻此言,自然喜出望外。


    小厮得了孟正山的授意,自然不可能看李倾倾与王永丰当着他们的面密谋,孟隐心中却觉得奇怪。


    此前李倾倾并未对王永丰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感情,此番却突然想要探亲,孟隐总觉得蹊跷,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但她与孟正山所思所想完全相同,李倾倾如今被困于孟府之中,纵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很难翻出什么浪花来。


    两个小厮刚要上前去将两人拽开,孟隐拦住了那两个小厮,她拿定了主意,定要看看李倾倾这几日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她虽然怜悯李倾倾,却并非对李倾倾没有半点提防,这些时日,李倾倾对她的温柔顺从,更像是装出来的。


    孟隐自己就在京城装了数月的恭顺,又怎会看不出半点端倪?


    正因如此,今日她才主动提出跟着李倾倾一起来探望王永丰。


    待到王永丰将耳朵凑近李倾倾的唇,起初并没什么异样,忽然,那王永丰身子剧烈一颤,闷哼一声。


    刀刃映照着屋内的炉火,照进孟隐眼中,孟隐怔了半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再让那两个小厮阻止之时,已然赶不及,刀刃早已深深没入王永丰腹部。


    李倾倾冷冷地斜睨着蜷缩倒地的王永丰,字字寒凉。


    “舅父,倾倾自从出生起,便被送养到京郊古寺之中,你难道……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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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调整了一下状态断更了两天,这本绝对不会坑,虽然现在已经几乎没有读者了,但是很抱歉。


    第56章


    “叮当”一声, 那柄沾了血的短刀重重砸在地面上,清脆刺耳。


    几名小厮当即两步上前,死死制住李倾倾, 但为时已晚。


    李倾倾并不只是捅了王永丰那一刀, 而是整整三刀, 刀刀直逼要害而去, 王永丰哀嚎的力气都没有,直挺挺地栽倒下去。


    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瓷片刺进了倒地的王永丰的肉中, 让他的面貌变得尤其狰狞恐怖,鲜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漫溢了满地。


    变故突生,孟隐瞬间僵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素来沉静隐忍的李倾倾,会亲手弑杀亲舅。


    早前李倾倾提议除去王永丰时,她还只当是为博取孟家信任。


    方才, 她见到李倾倾要同王永丰私语时, 还难免有些寒心, 怎知下一瞬就发生了这样惊天的变故。


    被压制住的李倾倾脸上却丝毫没有懊悔或是慌乱, 她的目光直直撞进孟隐眼中。


    孟隐原以为会在她的眼中看见狠厉、恐惧甚至可能是狂喜。


    可都没有,她那双黑眸像是死水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为什么?”孟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杀亲乃是死罪!李姑娘,你难道不知么?”


    李倾倾的语气依旧淡淡:“我自然知晓。”


    她的语气是那么平静,仿佛孟隐问的不是什么与她生死相关的大事,而是问她:你难道不知道今晚要吃饭么?


    仿佛只要能杀了王永丰,她全然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这让孟隐一时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厮看着血泊中气息奄奄的王永丰,慌忙请示:


    “小姐, 要不要请郎中施救?”


    王永丰无神的双眼大睁着,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求救,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幅模样,叫谁看了都要忍不住胆战心惊,更何况孟隐本就胆小,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头,才勉强定住心神。


    孟隐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闹大,于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颤,分别吩咐。


    “你且先去将李姑娘送回,严加看管;你速速去偏院寻白姑娘;你,快去给王大人止血,尽量拖延性命,撑到白姑娘到来。”


    说罢,她又沉声叮嘱几人严守秘密,此事绝不可外传。


    她向来不擅长威胁别人,可到底是人命关天的事,几个小厮也知道兹事体大,领命匆匆退去。


    几人离开后,孟隐走到门外去,吸了一口新鲜的冷气。


    冷风灌入口鼻,连鼻腔和唾液都要被冻住,那股子冰寒却也洗刷掉了口鼻之中的血腥之气,这更让孟隐的头清醒了几分。


    孟家确实没有必要去救王永丰的命。


    但王永丰毕竟是朝廷命官,他身死的消息绝不能轻易传出去。


    不多时,白芷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得齐整,便匆匆赶来,孟隐让那小厮把王永丰搬到床榻上去,便将人遣离,屋内只余他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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