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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隐原以为,此时已是深更,父亲该歇下了,二人商议了一番,决定明日晨起再将今日之事悉数告知孟正山。
霍清晏原本打算送她回房,孟隐却不肯依。
两人因此在院子里拉拉扯扯,同儿时一般嬉笑打闹,进了庭院之中,才发现孟正山的房间正亮着灯。
孟隐还未来得及将扯在霍清晏身上的手收回,霍清晏的手也还搭在孟隐腰间,便见孟正山提着灯推门而出,衣衫周正,连头发都丝毫未乱,显然一直在侯着二人归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脸臊得通红,几乎是立刻将手收回,垂下头。
孟隐局促地攥着衣角。
意料之外的是,想象中的训斥并未落下,孟正山看见他二人颇有精神的模样,只是淡淡地叮嘱了一句。
“时候不早,你二人早些歇息吧。”
孟隐这才后知后觉,孟正山未曾就寝,竟不是担心什么军机要务,而是他二人的安危。
又联想到今日所见,田双儿的处境,她一时鼻头有些发酸,小跑过去,抱住孟正山的手臂,亲昵地撒娇。
“爹爹也要早些歇息。”
她并非圣人,虽不愿幸灾乐祸,却还是忍不住庆幸。
庆幸生母为她选了一个极好的家庭。
她也并非无情之人,正因如此,她便愈发哀怜起田双儿那样的女子。
因为到底羞于在父亲面前提出和霍清晏同床共枕,孟隐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了自己的卧房。
虽然只在霍清晏怀中度过了一晚,但枕边忽然没了那温暖的胸膛,孟隐总觉得空落落的。
好在倦意很快便席卷上来,裹挟着她的意识缓缓陷入深眠。
纵使疲倦,孟隐心中始终惦念着山阳村一事,醒来时,天才蒙蒙亮。
这个时辰也不好去搅扰父亲,孟隐心中揣着事,又实在在闺房之中闷不住。
今日天气转暖,她一时兴起,便叫佩玉扶着她去院子里散散步。
只是天亮得彻底,空气中还泛着薄薄的晨雾。
一片迷蒙中,她看见前方亮着温暖的光,便不由得朝着光源方向而去。
等挨近那光源时,她才发现,这竟是李倾倾的房间。
只有这间厢房窗子透出隐隐的烛光,其余的房间皆是一片漆黑。
反正闲来无事,倒不如找李倾倾闲聊一番,这般想着,孟隐便叫佩玉叩门。
门开得很快,见到来人是孟隐,李倾倾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但还是侧开身子,放孟隐主仆二人进屋。
她此刻虽然算不上蓬头垢面,但一袭乌发乱糟糟却披散在肩头。
“孟姑娘可有要事?”李倾倾并没有闲情逸致和孟隐客气,直接扯了把椅子坐回书案边。
自从孟隐坦白身份,她便不再称呼她为姐姐,要么尊称一声孟姑娘、要么便是直呼其名。
她从前的热络,想来也都是强装出来的。
孟隐扫了一眼书案,左面摆着一盏小小的油灯,不算明亮,却足够照亮书案上摊开的书。
书案的右侧堆着厚厚一摞线装书,皆是一些坊间流传的闲书,不是风花雪月,便是些灵异志怪。
她原本觉得,李倾倾是那般一本正经的大家闺秀,怎知她竟然也会看这些东西,忍不住开口询问。
“李姑娘闲暇甚多,为何偏要清晨挑灯。”
李倾倾素手拈起书页,轻轻翻了一页,漫不经心地答道。
“死后自会长眠。”
孟隐被李倾倾这么一噎,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李倾倾却不管孟隐面上的尴尬,语气幽幽。
“我同你们不同,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供挥霍,自从被圈在此地,我的命便看到了头,只可惜,我还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我不想杀你。”孟隐一字一句的解释,可她自己听上去,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这般大事,并非她想不想可以决定,要父亲、赵刺、兄长和霍清晏他们一起决断才是。
而她,她能做的,无非是劝一劝他们罢了。
可如果李倾倾真是李崇忝的人,后果她承担不起,他们都承担不起。
只听李倾倾嗤笑了一声。
“你的怜悯对我来说毫无用途,孟隐。不过,我倒要感谢孟家,不但替我完成夙愿,还叫我终于能身为我自己活上几个月。”
她的指尖停在书页中的墨字间,良久,又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不必自责,这些于我而言,也是解脱。”
孟隐从前便看不懂李倾倾,自从到了闻州,李倾倾总爱和她打这些哑谜,她便更看不透这个女子了。
从这个角度,她忽然发现,李倾倾的后颈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半掌大小,只是之前始终被衣领遮着,孟隐从未看真切过。
她不想再和李倾倾谈论这些,便也扯了把椅子坐在李倾倾身侧。
“映秋姑娘还想再见你一面,她不相信你会将她发卖打杀。”
“……”
李倾倾没有回答,屋内只能听见她翻书的沙沙声。
孟隐却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这般憎恶李崇忝,他是你的生父,便是幼时曾经为了你的兄长苛责于你,也不至于叫你恨不得和他以命换命。”
李倾倾翻书的动作总算停住,她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侧头,斜睨着孟隐。
“你想知道?”
孟隐无心计较李倾倾这般嚣张的态度,慌忙点头。
“当然。”
李倾倾深吸一口气,她抬头,望着屋内漆黑的穹顶,始终没说出一个字。
孟隐始终盯着书页上的文字,等待李倾倾开口,可半晌未听到李倾倾开口,孟隐心中生疑,这才抬眸望向李倾倾的脸。
这才看见,李倾倾那张桃花面上早落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滴落在衬衣的衣领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与李倾倾是敌非友,可是,大概因为李倾倾昔日待她到底不薄,孟隐看见她落泪只觉得心中酸楚,一时竟忘了她二人立场不同,仓皇从怀中摸出贴身的帕子,递给李倾倾。
“对不起,李姑娘。若是你不愿说,就算了罢……”
李倾倾沉吟良久,一滴映着灯火的泪水落下,晃得孟隐甚至觉得刺眼。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孟隐递给她的那方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
“不必心急,姐姐,在我死之前,会将我的过往悉数告知于你……如此,这世间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我。”
第53章
纵使立场不同, 孟隐瞧着李倾倾终日消沉、心生死志,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理,随手拿起架子上的衣服, 一股脑地塞进李倾倾的怀中。
又抓着李倾倾的手腕, 将她从椅子上拽起。
“既然你笃定这是你命中最后的时日, 怎可憋闷在这一隅天地之中?”
李倾倾抱着怀中的衣服, 眼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漠。
“不是你们孟家将我禁足在此?”
孟隐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索性将李倾倾手中的衣服夺过, 亲自披到她身上。
李倾倾将手按在孟隐手上,婉拒了她的照料,自己用木簪将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罢了罢了,既然得了姐姐的首肯,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再次回到庭院之中时,雾霭已然散去,和煦的日光倾洒下来, 非但不刺目, 反而暖暖地落在在二人身上。
李倾倾用手遮住眉眼, 望向天空, 一阵出神。
孟家其实并未完全禁止李倾倾离开闺房,只是严令禁止她离开孟府而已。
但李倾倾非必要绝不出门,自甘幽居。
她半年以前尚且健康红润的肤色,已经因为久久接触不到阳光显得有些苍白。
此刻,孟隐瞧着阳光映在李倾倾的脸上,她的眉眼都柔和了不少,心中不禁欢喜。
孟隐自幼体弱,出生时被断言活不足月, 满月后又被断言活不足岁,再往后,大夫又说她很难活到三岁……
在最懵懂无知的年纪,她半截身子就已经进了鬼门关,还未及笄,又失去了自己的生母。
一路从鬼门关中挣扎下来,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生命的可贵,最渴望的,唯有活着。
因此,她最见不得别人自暴自弃,甚至寻死觅活。
当初对映秋如此,如今对李倾倾亦是如此。
“若不是李崇忝,我们本有机会成为真正的朋友。”孟隐轻轻握住李倾倾没有什么温度的手。
“而不是敌人、亦或是情敌。”
李倾倾被握住的指尖轻轻一颤,她回握住孟隐的手,闭上眼,牵强地扯起嘴角。
“朋友的话,现在,也不算晚。”
难得一同散心,孟隐伸手主动去挽住李倾倾的手臂,李倾倾也并未推脱。
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那些不愉快的话题,而是聊戏文闲话、聊锦缎上的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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