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玉敲开了房门,开门的却并非马老夫人,而是一个陌生女子。
偶然见到生人,又是佩玉这种脸上带着刀疤的女子,那女人先是露出惊惧之色,又看向她身侧的孟隐和霍清晏,方才认出他几人正是那日来送粮的官家。
这女子神色稍稍缓和,屈膝便要跪。
孟隐赶紧扶住她,温声开口。
“姑娘不必多礼,敢问姑娘贵姓?”
“小女姓田,田双儿。”这女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听着年轻,孟隐原以为这女子要有个二十八九,定睛看去,只见她虽然瘦削憔悴,但瞧着年纪,也就十四五的模样。
“双儿姑娘不必如此。”孟隐轻轻扶起田双儿。“敢问马老夫人现在何处。”
提及此,田双儿的眼眶咻的红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吗,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利索。
“马婶子她……自从那日建功大哥和惠姐姐被掳……就……就一直卧床不起,少有清醒的时候。”
孟隐听着心中也顿觉酸楚。
马老夫人的丈夫死得早,本身膝下便只有马建功一子和惠娘一个女儿照拂着,如今这一儿一女落入风三刀那种亡命之徒手中,生死未卜,她怎么能承受得住?
她紧紧握住这少女的手,轻声问询。
“马老夫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少女赶紧解释。
“我与马婶子并无血缘,但婶子一家对村中贫苦人家多有照拂,平日我同婶子最为亲近,村中便叫我来照拂婶子。”
她说罢,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侧过身子,叫一行三人进了屋。
“外面冷,几位官家先进屋暖暖身子吧。”
几人进了屋,屋内取暖得铁炉烧得正旺,光是进屋,便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被冻得发痛的耳朵和脸颊顿时泛起一股强烈的瘙痒、
看得出来,这姑娘确实在尽心尽力地照顾马老夫人。
正如这位姑娘所说,马老夫人正卧在榻上,意识混沌。
屋子被收拾得很干净,桌上的粥碗还没来得及洗,却干净得要命,里面连一丝米汤都没剩下。
孟隐正要以为此行一无所获之时,马老夫人睁开了眼。
“双儿,是不是你建功大哥和惠娘回来啦?”马老夫人挣扎着从榻上艰难地爬起,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却是霍清晏。
她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吓得更加惨白,孟隐生怕马老夫人被吓出个好歹来,赶紧上前一步,握住马老夫人的手。
“婶子,是我,孟隐。您还记得我吗?”
马老夫人眯着眼,盯着孟隐的眼睛仔细辨认许久,神色才安定下来。
“是、是孟姑娘啊……”
孟隐见马老夫人神智还算清醒,喜出望外,赶紧点头。
“是我。”
马老夫人的目光在霍清晏和孟隐脸上游移,她忽然眼睛一亮,爬起来便要给孟隐和霍清晏下跪。
孟隐吓得不轻,好在二人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捞住了马老夫人。
“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还有女儿吧。”
惠娘是马老夫人的儿媳,马老夫人唤惠娘,始终是一口一个女儿,看模样,也是真真切切地将惠娘当女儿来疼的。
因为姑娘家不如男人能干,又不能传宗接代,因此寻常农家都不愿意生女儿,却不得不为儿子日后考虑。
便衍生出了贫苦农户之间会互换女儿的风俗,将自己生的女婴送到别人家去,再将别人家的女婴接到家中来,让这些女孩替自己照顾儿子。
惠娘虽然也是马建功的童养媳,可马家收养惠娘时,马建功尚未出世,甚至马老夫人当时并未怀孕,因此马家也算是大善人了。
可惜善未必有善报。
孟隐此刻只觉得酸楚。
她平复了一番心绪,向马老夫人询问,栈道或是暗道一事。
马老夫人听罢,坐回踏上扶着额头仔细回忆,其余人皆是提着一口气,只盼着马老夫人能给出一点点情报来。
只是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马老夫人的头上渗出了冷汗。
“建功平日,未曾同我说过这些。”
眼见着她急得哽咽起来,孟隐赶紧去安抚。
“您不用着急。”
此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双儿,双儿!婶子醒着呢吗?风三刀那畜生派人来了!”
第51章
孟隐和霍清晏对视一眼, 心中分别有了计划。
霍清晏立即起身,孟隐却抬手拽住他的腕子。
“你干什么去?”
“把那山贼擒回闻州监牢,严刑拷打一番, 总能问出那些贼人下山的暗道。”
孟隐摇摇头, 暗自庆幸, 此前他们为了不惊扰到村中百姓, 军队现在驻守在更远处。
这些山贼恐怕还未发现闻州官军的踪迹,否则断然不敢如此猖狂。
“依我看,不如先乔装一番, 看看这贼人打的什么算盘,况且若是此人一去不回,风三刀定然生疑。”
霍清晏沉吟片刻,轻叹一声。
“说得也是。”
田双儿为他们翻找出惠娘和马建功的衣服。
衣服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很干净。
惠娘的衣服对于孟隐来说稍微有些宽大了,但马建功的衣服霍清晏穿上去又显得有些瘦了。
反倒是佩玉穿着惠娘的旧衣,合身得很, 她转了一圈, 眼睛亮亮地询问孟隐自己现在像不像小村姑。
三人草草套上衣衫, 便跟着田双儿匆匆往村子中间的空地去。
此刻, 空地上聚了不少人,二人默默跟在村中百姓的队伍后面。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闻州之人的身材普遍要比京城众人高大,尤其孟隐本就是姑娘家,此时人潮这么一挡,恰好将她遮了个严实。
霍清晏的身材倒是出挑,只是因为是在后排,稍微佝偻着背脊, 便泯然众人矣。
佩玉牢牢攥着孟隐的手,自从有了前几日孟隐被掳走的教训,她半步都不敢离开孟隐。
孟隐踮起脚张望,依旧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脑袋和肩膀,不禁有些懊恼。
人群嘈杂不休,交头接耳的声音中满是恐惧与不安,连带着孟隐也不禁心头有些发慌。
有人清了清嗓子,喧闹的人群霎时寂静下来。
“我们大当家的说了:你们要是肯把官府给你们的粮食上交给风刀寨做保护费,我家大当家就把马建功和他老婆放回来,不然,便等着山寨弟兄下山强取!”
这哪里是给山阳村选择,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强抢一村百姓赖以生存的粮食。
孟隐看不见那人的面容,但此话一出,人群轰然炸开,一时,叫骂声、哭声,此起彼伏。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山阳村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上次他们运来的粮食不算多,根本经不起这般盘剥。
可她上次看见,风刀寨之中,山贼个个膘肥体壮,压根不像是缺这一口粮食的模样。
谅孟隐在商场上阅人无数,也着实猜不到这风三刀心中所想。
她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霍清晏,霍清晏亦是摇头,同样不知道风三刀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不过至少也叫他们明晰了一件事,便是风刀寨确实是有暗道的,否则这些人如何能跑到山阳村来威胁这一村的百姓?
孟隐踮脚,示意霍清晏附耳下来,眯着眼笑着询问霍清晏还打不打算擒贼严刑拷问。
霍清晏则沉着脸摇头。
“此番他们带了十多个人来,我身上尚且带着新伤,不敢冒险,还得多谢阿妹方才拉住我,若是此番冲动,反倒要连累你和佩玉。”
孟隐不再吭声,却听有一个男声喊道。
“你们要到山阳村来取粮?”
山贼高声回应。
“十日后,风刀寨便会派人来取粮,到时候,还希望你们乖乖配合。”
人群的声音再度骚动。
孟隐只觉得耳边嗡鸣着,头痛得厉害。
霍清晏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孟隐能听见。
“他们若是敢来,届时我闻州便可提前将兵士在此地设伏,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待到人群散去,孟隐的头痛症才稍稍缓和一些。
“双儿,双儿!”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哑着嗓子,一声比一声急切。
田双儿先是一怔,赶忙应了一声,犹豫了只一瞬,便小跑过去,乖巧地应了一声。
“祖父。”
霍清晏和孟隐也赶紧跟在她身后。
这老者并不像田双儿那般面黄肌瘦,虽然也瘦弱,气色竟然比田双儿这个年轻姑娘还要好上一些。
老者这才注意到这三个外人,仔细辨认了好一番,面露惊讶之色。
“军爷,是您啊!不知您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
说着他便要跪,霍清晏两步上前,一只手扶住那老者。
“老人家不必多礼。”
孟隐并不认识这个老者,霍清晏在她耳畔贴心地轻声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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