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晏毕竟是武者,在战场上料事如神的他,终究在商场上反应慢了许多。
“所以,阿妹要包庇他?”
见霍清晏满脸的困惑,又不好意思开口询问的模样,孟隐叹了口气,才缓缓向他解释。
“这些日子,我也没闲着,昔年我母亲花氏便是由行商发家,我便想着能不能靠着互通有无来解闻州之困,于是翻了许多本风物志,又向赵河赵刺史好生打听了一番,晏哥哥猜我都知道了什么?”
孟隐神色认真,霍清晏挺直了腰,低头看她,也收敛了深色。
“莫非阿妹有法子能解闻州之困?”
“未必能解,但我想,多少也能缓解一些。”
孟隐摇摇头,又禁不住想起佩玉口中那村庄的惨状,长叹一口气。
“赵刺史曾说,闻州这饥荒,如今已经同干旱无甚关系,而且匪患猖獗,便是你和哥哥亲自带兵镇压匪寇,也是治标不治本。”
说着她举起拳头,伸出一根手指,一条条细数。
“其一,务农之人除老弱妇孺外,青壮年多落草为寇,农田回到官府手中,多已荒芜。”
霍清晏沉吟片刻,点点头。
“确是如此,我前些日子带队巡防,见那黑土之中早已杂草丛生。”
孟隐接着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则是匪患猖獗,商路不通,朝廷的赈灾粮既要养着军队,又要用来救济灾民,杯水车薪,只能先紧着军队,百姓无粮,便只能或偷或劫,务农之人一年少过一年,才成死局。”
霍清晏终于明白了孟隐的意思。
“你是说,要解决现在的困境,就要让匪寇流民归田,因此,所以,要解此困局,要先通商道?”
“正是。”孟隐见霍清晏总算理解了她的意思,喜笑颜开。
“只是如今官道不宁,闻州又不可能时时护送着往来商队,不如先行到那谷道一探,以闻州产的麻布去换闵州的粮,待捱过这个冬日,再慢慢恢复农耕,闻州灾荒或能缓解。”
*
当晚,孟隐照着地图推演至深夜,确信这法子可行,惊喜得整晚难免。
次日一早,她便将自己的想法悉数告知了赵河。
赵河丝毫没有怠慢,当即派一队人马,偷偷去探路。
那条谷道比意想之中还要宽敞许多,但因为周遭林木茂密,不宜居住,因此附近没有流匪扎营盘踞。
一月有余,闻州已是深冬,第一批粮食终于运抵了闻州。
纵使这批粮食数量不多,对闻州而言也算是久旱逢甘霖,解了燃眉之急。
孟隐这一个月来,终于算是彻底无事可做,只得整日待在闺阁之间。
闲来无事之间,除去帮忙得脚不沾地的白芷分拣一番药材,便是去找同样闲得发慌的李倾倾对弈一番。
这批粮食到达之后,孟隐又去监牢见了马建功。
“你们把那些粮,分给山阳村的百姓了?”
马建功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孟隐点了头,淡淡道。
“是我兄长的决定,你该谢他。”
马建功沉默了片刻,语气依旧是之前那般的冷嘲热讽。
“我没见过你兄长,只见过你那个姘头。”
孟隐:“……”
她心知马建功还记恨着那日她与霍清晏用计暗算于他的事,便没计较他的出言冒犯。
“我已求赵刺史赦免了你们的罪行,还免了山阳村未来三年的田税。”
她顿了顿,见马建功没开口,才继续解释道。
“那一村的老弱妇孺,总不能没人照顾,荒废的田地也需要男丁去垦荒,闻州余粮不多,总不能坐吃山空。”
马建功的腿被白芷医治过后,恢复尚可,虽说走路依旧有些跛脚,好歹也是能站起来了。
他从那卷已经被他完全压塌了的草铺中爬起,紧握着栏杆。
“多谢姑娘,此前马某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恕罪。”
数日后,孟隐和霍清晏一同送马建功一行人回山阳村。
那日被他们劫走的粮食不算多,因此,趁着霍清晏闲暇,他们又护送了一些粮食来接济。
佩玉挑起车帘,上前要去扶车里的孟隐下车,霍清晏就已经快步上前,靠到马车边,将佩玉挤到一旁,亲手去扶孟隐。
她叉着腰,鼓着腮,又碍于霍清晏的身份,不能发脾气,只能用眼神向孟隐告状。
孟隐忍不住掩唇轻笑,随即一只手搭上霍清晏的手,另一只手则揉了揉佩玉的头。
“走吧,正事要紧。”
第45章
此前, 孟隐早特意差人去山阳村报了喜,将马建功一行人将要归村的喜讯告知了山阳村人。
因此,车马才刚进了山阳村的地界, 还未等几人下车, 便有一群百姓迎了上来
孟隐自知他们几人并非今日的主角, 便一左一右扯着霍清晏和佩玉, 将场地留给久别重逢的百姓们。
她总算见到佩玉口中的那个瘦削的妇人。
——大概是因为之前孟安将粮食留给了这村百姓,那个孕妇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小腹的隆起看着更明显了些。
算着日子, 再有个把月便要临盆了。
孟隐见着众人身上衣衫单薄,轻轻扯了扯霍清晏的袖子,贴到他耳畔。
“晏哥哥,要不,改日有时间去给他们置办些棉衣来吧,我从京城带来的体己钱还剩下不少。”
霍清晏听罢,轻轻揽住孟隐, 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些。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 喉结滚了滚, 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开口低声应承。
“好。”
孟隐不知道那被他咽回去的话究竟是什么,却也能依稀猜出个大概。
或许是嘲笑她的天真,闻州还有许多这样的村落,她的私银救得了一村百姓,却救不了整个闻州。
她自顾自开口,像是在说给霍清晏听,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并非神仙,没有通天的权能, 可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能救一个算一个罢。”
她轻轻按住霍清晏扶着她肩膀的手,唤了佩玉。
“叫人将这批粮食搬下车,挨家挨户地分下去吧。”
孟隐本不愿打搅村民家人团聚,于是转身,正打算回到马车上,却听见马建功唤她。
“孟姑娘。”他说这话时,颇有些不自信,语气生涩。
“那个……我应该没唤错吧。”
孟隐驻足回头,面露疑惑。
“没有,马大哥还有什么事么?”
马建功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定,看上去十分局促不安,连声音都愈来愈小。
“那个……您一时半会也不回城中,马车里冷,要么,先进屋暖和暖和吧?”
那个孕妇瞪了马建功一眼,一手托着腰,缓缓走到孟隐面前,想要握住她的手,但见她双手细嫩,又默默将手收回。
“姑娘,听我家那口子说,是您求刺史大人放他们回来的,我们村里贫穷,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但还是想恳请您进屋歇歇脚。”
孟隐没想到,这妇人竟是马建功的夫人。
她抬头看向霍清晏,霍清晏微微点一点头。
“这批粮食都搬完再分发下去,怎么也还得一个时辰,你身子弱,先进去歇息片刻也好。”
孟隐展露出一个和煦温柔的笑容。
“那便多谢姐姐了。”
屋内简陋,却为了迎接被从狱中释放的男丁而收拾得一尘不染。
进屋后,孟隐便待在火炉旁同那妇人一起话闲。
那妇人自称惠娘。
昔年,惠娘与其兄是孪生龙凤,只因她是女儿身,生父母家中贫寒,便含泪将她遗弃。
彼时马建功的父母尚有些家业,又膝下无子,正撞见有人弃婴,见惠娘可怜,便收养了惠娘。
后来马建功出生,惠娘便成了马建功的童养媳,马家未曾苛待于她,前半生倒也算平安顺遂。
孟隐忍不住扼腕叹息,这世道吃人,女子更是举步维艰。
那马建功当初哪句话,倒也没说错,若是生在贫苦人家,以孟隐这样的身子,压根活不成。
她一时竟不知道她是该哀怜这些个可怜人,还是该庆幸自己长于王侯将相之家。
约莫半个时辰后,空气中忽然飘来一股淡淡的鸡汤香。
孟隐微微一怔,又仔细嗅了嗅,才确信不是错觉。
惠娘见孟隐面露疑惑,立刻露出一个热情和善的笑容。
“天寒地冻,又一路车马颠簸,姑娘的身子骨弱,肯定受不住,建功和村里人商议了一番,想着村里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便让我娘把这只母鸡炖了给姑娘补补身子。”
这村子是什么样子,孟隐又不是没亲眼见过。
村民一个个都饿得面黄肌瘦,又哪里来的母鸡?
见孟隐神色有异,惠娘赶紧开口解释。
“我们没偷没抢,这鸡吃得少,每隔几天还能下个蛋,村中现在只有我怀着身孕,就把这鸡给了我家。如今村中无以为报,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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