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兰馨正坐在案几旁绣腰带,孟隐不通女红,便靠在躺椅中看风物志,听闻此言,才从文字中抽出神来,直起身子回应。


    “嗯?没有啊。”


    孟隐细细回想了一番。


    那日之后,在孟安孟隐的共同劝说下,这最后一批粮食,还是准备当做救济粮分发下去。


    因而,这些日子霍清晏和孟安都在忙着清点余粮,下乡赈济、巡防匪患,忙得不见人影。


    算下来,霍清晏已经有许久未曾来找过她了。


    又何谈什么闹别扭?


    “嫂嫂何出此言?”


    柳兰馨却是撇了撇嘴,说的话一针见血。


    “近些日子,你和侯爷都整日耷拉着脸,闷闷不乐的,冷淡得很,连面都不见,不是闹了别扭,还能是什么?”


    孟隐这才恍然意识到,最近几次见到霍清晏,都是在路上碰的面,确实看上去心情不佳的模样,神色淡淡,不复往日亲近。


    她只当是霍清晏是因为闻州之事忧心,自己又实在帮不上什么,也不好意思搅扰,每此经过,便只微微点头示意。


    霍清晏也都只是淡淡回礼。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如今经旁人这么一提醒,孟隐才回过味。


    往常霍清晏不管多忙,也未曾对她如此冷淡。


    这个木头疙瘩,竟还在为那晚之事置气?


    看来,不直白地将她的心思挑明,这人便会一直胡思乱想下去。


    孟隐打开窗子,见天色不早,月色渐明,今日正是十五月圆之时。


    于是起身,走到柳兰馨身后,轻轻将手搭上柳兰馨肩膀。


    “嫂嫂,都这个时辰了,伤眼。”


    柳兰馨笑了笑,却依旧没停下手中的活计。


    “无妨,这条腰带还差几针就绣完了,过些日子,便到夫君的生辰了,如今在闻州,我也没什么可赠的,只好亲手为他做一套贴身衣物。”


    孟隐心中一动,也确实要到孟安生辰了,身为妹妹,她自然该准备生辰礼。


    正好,她也该去哄一哄霍清晏了。


    闻州每逢初一十五都没有宵禁,街市也比寻常时候热闹许多。


    这些日子天气回暖,雪也化了大半,正好约霍清晏出去转转,叫他也放松下心情。


    这样想着,她同柳兰馨道了别,敲开了霍清晏的房门。


    霍清晏此时还尚未歇息,见孟隐夜里来访,眼中露出了惊讶之色。


    “阿妹?这个时间你——”


    孟隐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抱住霍清晏的手臂,神秘地眨眨眼,语气俏皮。


    “晏哥哥,想不想陪我出去转转?”


    还没等霍清晏回应,她擦过霍清晏的肩膀挤进屋子里,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毛皮大氅,亲手替他披到肩上,胡乱系好袋子,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把他从屋子里拽了出去。


    霍清晏显然被她这样的忽冷忽热的闹得手足无措,却也不敢搅了孟隐的兴致。


    “要到哪去?”


    “闻州今日没有宵禁,咱们去夜市转转。”


    霍清晏将衣服仔细拉了拉,下意识道。


    “那……先等我去拿些金银。”


    孟隐从腰间解下荷包,在霍清晏眼前晃了晃,笑意盈盈。


    “我带了。”


    闻州的街市自然不比京城,但府衙旁终归是最繁华的地方,能居住在此处的都是有些家业的富庶之家和商贾豪绅。


    即便外面的百姓食不果腹,这里的街市依旧灯火融融,人声鼎沸。


    这般景象,确实能让人暂时忘记城外的疾苦。


    孟隐不由得暂时慢下脚步,其实,在京中时,她也很少去逛街市。


    京城中,人们摩肩接踵,孟隐身子骨弱,不论是孟家,还是母亲花容,都不准她到拥挤之处。


    孟家被流放后,她便没了逛街的心思,她虽然喜爱宅在家中,单纯只是因为她时常觉得疲倦罢了。


    其实她原本也并非多么沉静的性子,在京城又要卑躬屈膝,装那温婉贤淑来。


    一朝出了门,心中虽然有诸多烦忧,但一想到家人尚且安康、所爱之人亦在身侧,身上都轻快不少。


    一路上霍清晏始终沉默寡言,孟隐不开口,他便不开口。


    孟隐是了解霍清晏的,此人待她向来小心翼翼,只要没有孟隐的授意,便不肯有半分逾矩。


    这般拘谨,时常叫孟隐头疼。


    孟隐拉着霍清晏直奔一间首饰铺子,向老板订做一顶男式的冠帽。


    霍清晏先是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是难掩失落。


    “阿妹,你今日特地叫我陪你逛街,是为孟兄准备生辰礼吧?”


    孟隐回首,看着霍清晏这张藏不住事情的脸,心中不禁发笑,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自然,不然晏哥哥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霍清晏刚要开口,眼中光芒却一点点暗淡下去,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


    孟隐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要是再这么逗下去,这木头疙瘩又要兀自难受好一阵。


    她抬起胳膊,将一直紧紧攥着拳的左手,伸到霍清晏眼前。


    一条坠着金流苏的羊脂玉剑穗便从她指尖轻轻垂下,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金光。


    “喏~”


    第44章


    霍清晏伸出手, 那条流苏剑穗便从孟隐手心落进他的掌心,玉石温润,还带着一点点孟隐的体温。


    “晏哥哥不喜欢么?”


    孟隐眯着眼, 盈盈笑着。


    “既然晏哥哥不领情, 那我收回去咯。”


    说罢, 她作势便要去霍清晏手中把那条剑穗抓回。


    霍清晏赶紧攥紧那枚剑穗, 将其塞进袖子中的口袋里。


    “阿妹已经送给我了,岂有收回的道理?”


    孟隐耸了耸肩,故意逗他。


    “礼物没有收回的道理, 那我此前说过的话,在晏哥哥眼里,就不作数了么?”


    霍清晏一怔。


    “你此前说过什么?”


    “自然是……此前承诺给晏哥哥的那些话呀~”


    “此前,你不是为了陛下的旨意,要留在我身边才——”


    孟隐却没给霍清晏说完的机会,便勾起霍清晏的一根手指,拉着他就要从首饰店离开。


    “姑娘!姑娘!请留步!”


    首饰店的老板却忽然追了上来。


    孟隐脚步一顿, 直到那老板走到二人身后, 才意识到对方喊的是自己。


    “怎么了?”


    老板追上来, 将孟隐定做的式样图拿出来, 指着冠帽正中的绿松石。


    “这种石料,原产于隔壁的闵州,我店中本就存货不多,前些日子,大雪封了商道,您若执意要这个式样,怕是还要再等上二十多天。”


    孟隐听罢,心中却生出几分疑惑来。


    这些日子, 为了给解闻州之困出一份力,她特地研究了闻州的商路。


    闻州位于大周国的最北面,且只与闵州接壤,近来,即便是赵河多派了官兵驻守,商路上的商旅仍然时不时地会被流匪劫掠,导致闻州近来商业凋敝。


    于是她顺势问道。


    “老板,闻州和闵州的通商,不是早就断了么?既然如此,这帽子还如何做得出来。”


    老板闻言,大抵上是怕孟隐不信任他,要去另寻别家而错失商机,于是凑近了孟隐。


    “姑娘一听口音,便知道是外地人,想来,你们应该不是官家的人吧?”


    霍清晏刚要替孟隐开口,孟隐便按住了他的手,笑盈盈地应答。


    “自然不是,老板请讲。”


    那老板扫视四周,见无人注意,才压低了声音。


    “这淮宁山东面,有一条峡道,官府不知道,匪寇也瞧不见,您不是商人,有所不知,大周商税重得骇人。因而,这闻州城许多商贾,都是走那条私道往来的。”


    孟隐心中豁然开朗,这才依稀想起,昨日看闻州地图,这淮宁山东边确实有一条谷道。


    只是,绘者将那条谷道两笔代过,想来多有偏差,因而,她此前并未留心。


    “多谢老板了。”孟隐心情大好,于是从荷包中又拿出两锭银子,递给首饰店的老板,脸上的笑意更灿烂了些。


    “我多付您一些定金,这冠帽务必做得细致些。”


    说罢,便拽着霍清晏的袖子,离开了首饰店,眉梢难掩喜色。


    霍清晏虽不解为何孟隐如此欣喜,却也被她这副模样感染了几分,眼角也有了些笑意,老老实实被她拉着走。


    孟隐原本打算趁着今日夜色不错,再多同霍清晏在集市转上一转。


    直到回了马车,霍清晏才忍不住开口提醒。


    “阿妹,这走私在闻州也是重罪,你若是告诉赵刺史,这店家免不了牢狱之灾。”


    “法不得变通,人可以变通嘛。”


    孟隐眨眨眼。


    “如今闻州人多粮少,抓他一个走私的商人有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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