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好不容易过了一把官瘾,佩玉的神气得很。


    “给姑奶奶搜!把粮食都带回去。”


    兵士们得了霍清晏的吩咐,对佩玉言听计从,佩玉随手扯了跟麻绳,就要给这男人绑缚住。


    习武之人耳力惊人,她听见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头便发现有人正挥刀要劈向她。


    只是寻常之人的反应速度,哪里会有她快?


    她抬脚便要踹向那人小腹,却见那人颧骨高耸,几乎要饿得脱了相,小腹却微微隆起,分明是怀胎的模样。


    佩玉心头咯噔一声,便转而一脚踢在那持刀女子的手腕上。


    那女子手中的刀刃脱了手,深深插进雪地之中,人也向后仰倒。


    她急忙伸手一把拉住那女人的胳膊,才叫她不至于摔倒在地。


    那女人却抚着小腹,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雪地之中,泣声道。


    “妹子,我也不想杀人,可……没了这批粮食,我们这帮人……该如何熬过这个冬日?”


    佩玉心头发慌,赶忙伸手去搀扶。


    “诶,你先起来!”


    那妇人却死活不肯起身,俯身,向着佩玉一叩首,哀求道。


    “求您,放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一条生路吧,至少,给我们留点粮食过冬。”


    佩玉到底心软,更何况她自从<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后便被花容收留,后又伴在孟隐身侧,看惯了上流豪绅的生活,哪里见过这场面。


    她赶紧下令,叫往粮车上搬粮食的人停手。


    或许是因为得了霍清晏的授意,也可能是因为见此情景,无论是谁都要忍不住心生怜悯。


    那些兵士纷纷听从佩玉的命令,停了手,提着枪立于一侧。


    佩玉将被他踩进雪地里的那个男人拉起来,向他探听缘由,才知今日之事的真相。


    风刀寨本是一村的百姓走投无路,最终落草为寇,最初做的,只是劫富济贫,从不谋财害命。


    他们劫掠的钱财还会供养村中行动不便的老幼妇孺。


    只是人心不足,大当家也日益贪婪。


    最开始他们只对富商巨贾和官员出手,再往后便是普通的行脚商,最后,甚至对安安分分的普通百姓痛下杀手。


    而村中一众的老幼妇孺也被他们断了粮,马建功忍无可忍,同大当家大吵一架,带着追随他的一众弟兄回到了村庄中。


    如今,这群老弱妇孺已经断粮数日,几乎要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马建功才带着尚有行动力的男丁出此下策。


    那妇人紧紧握着佩玉的手,眼中泪落不止。


    “官家,您怜悯怜悯我们吧,官府未必缺这一点粮食,可我们没这批粮食,村中数十口……还有我腹中的孩儿,定然熬不过这个冬日……”


    佩玉的目光又往下瞟向那女子的小腹,柔声问道。


    “夫人,您怀胎几月了?”


    那妇人又抹了把眼泪,哽咽着。


    “如今,已有七个半月了。”


    佩玉心头又是一沉,那小腹隆起的弧度,看上去最多也就四五个月的模样。


    *


    孟安听完佩玉的话,又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战战兢兢的老弱妇孺,沉默良久,最终仰天长叹一口气。


    天气寒凉,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一众人仰着头,望着他,等着他开口,像是在等最后的判决。


    “那批粮食,现在何处?”


    “大少爷!”佩玉急得几乎要来抓孟安的袖子,生怕他要下令将这批粮食夺回,却听孟安又开口。


    “来人,将那批粮食清点一番,挨家挨户分给村中百姓吧。”


    佩玉闻言,方才喜笑颜开,她又意识到什么,眸光瞬间黯淡下来。


    “可是……老爷那边。”


    她的眸光暗淡下去。


    “大少爷,奴婢……给您添麻烦了。”


    “不,这批粮食既是赈灾所用,合该用之于民。”


    孟安阖上眼,满脸的疲倦之色,语气却异常坚定。


    “你无须担心,一切罪责,我一人承担。”


    第43章


    孟安话音落下, 满堂寂然无声。


    孟正山紧紧抿着唇,面色却比方才更阴沉许多,眉眼间凝着的愁绪仿佛要化作了实体


    孟隐见状, 当机立断, 也屈膝跪到孟安身侧, 言辞恳切。


    “爹爹, 哥哥此番虽违军令,可换了任何心中尚有良知之人,都没法看着那些个百姓活生生饿死啊。”


    孟安俯身, 重重向孟正山叩首。


    “分粮之令是孩儿所下,一切罪责皆由孩儿一人承担,求父亲莫要责罚随行兵士。”


    赵河在一旁捋着胡子,摇了摇头,长长叹息,神色满是愧疚。


    “若真追究起来,我这个父母官做的, 才是真的失职啊。”


    孟正山缓步走到孟安身边, 却是先手扶起了孟隐。


    “都起来吧, 此事, 你虽违军令,却也只是无奈之举。”


    孟隐拉住孟正山的袖子,轻声询问。


    “爹爹,在闻州,这样的村落,是不是还有许多?”


    孟正山没有回答,可沉默本身,便是他给孟隐最残酷的答案。


    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良久,孟正山才把目光瞥向霍清晏。


    “贤婿,你先带阿隐去休息吧,她身子不好,又受了伤,不能受凉。”


    孟隐又回头望了父亲和兄长一眼,才默默跟上霍清晏。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刺史府距离孟家的宅子不过半刻钟的路程。


    一路上,孟隐始终紧紧抿着唇,心不在焉。


    雪天本就路滑,她踩到了一块被人踩实了的雪,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便向后栽去。


    好在霍清晏眼疾手快,伸手一把稳稳捞住了孟隐的腰,犹豫之下,这才轻轻挽上孟隐的手臂。


    “阿妹,没事吧?”


    孟隐心口砰砰直跳,缓了好一会才舒了一口气,由着霍清晏挽着她。


    “我没事。”


    孟隐扯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浅笑来。


    “晏哥哥,你说,闻州之困,是不是真无法可解了?”


    霍清晏亦是沉默,见孟隐神色落寞下去,才开口,低声安抚道。


    “不会的,阿妹,如今朝廷免了闻州三年的田税,想来,假以时日,闻州便能恢复元气。”


    孟隐没敢问,也不敢想,在闻州元气尚未恢复这两年中,要死去多少无法果腹的百姓。


    “晏哥哥,你说……若是闻州连百姓都食不果腹,又怎么会有钱粮,去支持我们回到京城清君侧呢?”


    霍清晏缓缓伸手,握住了孟隐尚且裹着绷带的冰凉的手,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一点点传递给了孟隐,


    孟隐鼻头有些发酸,于是仰起头望着霍清晏,却见霍清晏也正低着头,目光深邃温柔,语气轻柔。


    “阿妹,你已经为我们、为大周做了许多,而今你才初到闻州,别再为这些事情熬坏了身子。”


    “嗯。”


    孟隐轻轻点头,又偏过头去,垂眸盯着地上的石头,徐徐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水汽在眼前凝结,模糊了视线,又在她眼前缓缓消散。


    她轻轻开口,从霍清晏手中抽出手。


    “谢谢你,晏哥哥,让我……一个人想一想。”


    纵使刚才那些事,并非是她亲眼所见,而是由孟安转述。


    可她总觉得,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破旧的村落、枯瘦的孕妇,仿佛就在她眼前一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自幼生长在锦衣玉食的桃花源之中,不知苍生苦楚。


    她的生母富可敌国,她的养父母对她疼爱备至。


    她在京城,只要一句话,便能叫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足以维持生计。


    以致于,孟隐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知道这世间还有的人,连吃一口饭都是奢望。


    “阿妹?”


    霍清晏轻唤她一声,她没应声。


    最终,霍清晏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一句。


    “走吧,我送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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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闻州的日子,过得比在来闻州的路途之中快上许多。


    孟隐只觉得,这样的日子乏味至极。


    每日不过是睡觉、吃饭,两点一线,同李倾倾那个被软禁之人都没什么分别。


    昔日在京城时,即便日日卧床养伤,府中账目也需要她过目,各个产业的账册她也要粗略地过上一遍,日子称得上充实。


    可如今,到了闻州,却没什么事是要她做的,她身子骨弱,这些体力活她一概帮不上忙。


    再加上近些日子,孟隐也在仔细琢磨闻州地图以及风物志,试图去找与周围州府或是邻国通商的可能。


    因此,她近些时候整日头痛欲裂,半点精神都没有。


    但除了她之外,似乎每一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完全不通兵法的柳兰馨,在照顾一双子女的闲暇,有时间陪她聊聊闲天,解解闷。


    “小姑,近些日子,你跟侯爷闹了别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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