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隐心中有疑,却见刺史赵河一袭官袍立于监牢前,身上披着一件棉袍,想来也是从此地候了许久,本就精瘦的脸冻得发红。


    见到孟正山一行三人,赵刺史赶紧上前一步,朝着孟正山和霍清晏行了一礼。


    “下官见过孟都督,见过侯爷。”


    方才孟隐便听父亲提起过赵河。


    如今孟正山早已官职不复,因此他也曾向赵河提出过,对待他大可不必如此。


    话虽如此,赵河依旧对孟正山毕恭毕敬,将孟正山尊为座上宾。


    其实孟隐是十分钦佩赵河的,父亲远赴闻州,所持的只有陛下给的一条衣带诏而已。


    赵河却情愿冒着杀头的风险为父亲鞍前马后,忠君之心着实令孟隐钦佩。


    赵河这才见到因身形娇弱,被两个男子挡住的孟隐,赶紧也朝着孟隐拱了拱手。


    “孟姑娘,我此前也常听得孟都督提起你,原以为该是木兰那般女子,谁曾想竟是这般弱柳扶风的姑娘?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呐。”


    孟隐只觉得稀奇,从未有人对她以“英雄”二字相称,于是提起裙裾,屈膝向赵河还了礼。


    “赵大人,小女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哪里担得起英雄二字?”


    赵河听闻,却是呵呵笑了几声,随即解释道。


    “姑娘敢于只身留在京城这个龙潭虎穴,亦敢于亲自当着李党之人的面觐见陛下,便已经是胆识过人了,更何况,下官曾听侯爷说过,您可是救了陛下一命。”


    孟正山似乎是特意待到赵河奉承完孟隐才开口。


    “想来,赵大人专程请我二人到监牢来,定是有要事吧。”


    “自然,闲话少说。”赵河点头。“先请诸位随下官入内。”


    孟隐瞧着霍清晏依旧沉默,想着还是要适当服个软才好,于是悄悄用小指勾了勾霍清晏的手心。


    霍清晏先是一怔,孟隐顺势去拉住霍清晏的手,悄悄清了清嗓子,刻意软着声音道。


    “晏哥哥,我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有些怕~”


    孟隐留意到,霍清晏的耳尖又悄悄有些泛红,他轻咳一声,声音也柔和了不少。


    “没事的,阿妹,我和岳父大人都在呢。”


    她赶紧抓住了霍清晏宽大的手掌,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他的手臂。


    自己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孟隐心想,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她的心思了。


    孟隐确实是第一次来监牢这种地方,此前孟家入狱时,她方才假死脱生,不便探监。


    她原以为,监牢该是暗无天日、鬼气森森的模样。


    谁知内部竟比预想中宽敞些,为了采光还开了窗,只是窗棂都架在高处,透着几缕日光。


    被关在监牢之中的人,看上去全是面黄肌瘦,病恹恹的模样。


    孟隐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只听赵河叹了口气。


    “孟姑娘,并非我们有意苛责,如今的闻州,连百姓都未必能填得饱肚子,更何况这些罪人?”


    孟隐闻言,便不再作声。


    行至监牢尽头,孟隐总算见到了赵河打算叫他们见的人。


    正是那日的流匪头目,马建功。


    不过一日光景,马建功的脸色就几乎失了全部血色,腿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出于人道,白芷处理了一番他那条被挑断脚筋的腿,但未来这条腿还能不能动,便只能看马建功的造化了。


    他听见声音,才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几乎是立刻锁定在孟隐脸上,声音嘶哑不堪。


    “是你?”


    第41章


    孟隐盯着马建功那双在短短一日之内便光华尽失的双眸, 竟不禁悲从心中起。


    这一片的监牢所囚之人,皆是些为生活所迫,落草为寇的流民。


    赵河心中尚有仁念, 并未对其赶尽杀绝。


    可在这个一日只吃得上一顿饭, 煮饭时, 一碗粥要熬煮许久, 直到米粒胀大,才看上去能勉强果腹的监牢中,每个人都是在苟延残喘, 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几十。


    “富贵人家果然养人。”


    马建功死死盯着孟隐那张,因为施了薄妆,在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略有些颜色的脸,说的话颇带着些咬牙切齿的讥讽。


    “像你这样孱弱的身子骨,想来都得是白花花的银子吊着才能活命,若是放在普通农家, 恐怕刚一下生, 就要被爹娘丢到河中溺死了。”


    “放肆!”赵河当即厉声喝止, 抬手按住欲动刑的狱卒。


    “马建功, 本官昨日所言,现在依旧作数,你当真不好好考虑一番?”


    马建功却是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不知大人说的是哪句啊?招安风刀寨,还是放我和弟兄们一条生路?”


    赵河并没有因为马建功这幅盛气凌人的模样而恼怒,立即出言保证。


    “都作数。”


    “得了吧,赵大人,我之前也是当过差的, 你们官家那点手段我还不清楚么?”


    马建功却依旧不买账,索性躺回那干草铺就的破草席中


    “你们把我们招安了之后,能供得起风刀寨一口饱饭么?再者,我如今就是废人一个,弟兄们也比我强不到哪去,离了这监牢,还不是换个地方去等死么?”


    孟隐闻言。紧紧攥着霍清晏的袖子,将霍清晏拉至身侧,压低声音对他耳语,询问道。


    “此前,刺史大人从未考虑过招安么?”


    这个距离稍微近了些,霍清晏微怔片刻,才开口轻声答复。


    “此地大大小小的流匪营寨足足有十数个,岂能一个个招安?”


    孟隐听霍清晏语气平淡,只当他还在为昨夜之事同自己置气,想着这次确实是自己的不是,便将最后那点矜持全喂了狗。


    她又拉着他离牢栏更远些,轻轻扯着他的领子,示意他俯身靠近,她仰头,唇几乎贴上了霍清晏的耳朵。


    “那……若是将最势大的流匪招安,再给他们优厚的待遇,叫这些匪寇窝里斗呢?”


    温热的气息打在霍清晏的耳廓,他的脸红了半边,模样青涩,煞是讨人欢喜。


    孟隐光是见到便忍俊不禁,又自知此地并非儿女情长之地,嘴角抽了抽,将到了嘴边的笑意生生地忍了回去。


    霍清晏看了孟隐一眼,将脸别开,眸色暗沉了些许,又是一阵沉默。


    孟隐比他矮上一些,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看不见他的神情。


    他沉默得时间比之前都长,孟隐心急,正打算追问,霍清晏总算开了口。


    “马建功是风刀寨的二当家,这风刀寨,便是整个闻州第一大的匪窝,只不过,他们惯常劫掠商旅和百姓,各个养得人强马壮,只是……”


    接下来的话,霍清晏没有说完。


    但霍清晏的意思显而易见。


    既然是闻州最臭名昭著的匪窝,那为何马建功的手下,却个个面黄肌瘦,羸弱不堪?


    孟隐向前两步,走到牢栏前,此时赵河同马建功百般劝说,舌头都要磨得起了泡。


    马建功却始终侧卧在干草中,面朝着墙壁,再不肯多言语半句。


    眼见着赵河束手无策,狱吏向赵河俯身一拜,提议道。


    “大人,与这等匪寇何须多言,直接对他用刑便是!”


    孟隐刚要开口,便见霍清晏抢先一步呵斥了那狱吏。


    “赵大人,不可!屈打未必成招。”


    他上前一步行至赵河身侧,负手而立,气度沉稳。


    “我戍边多年,所见凡能将生死置之度外者,大都有远超常人的铮铮铁骨,酷刑无用。”


    赵河想来也不愿对马建功用刑,听罢,赶忙附和道。


    “侯爷所言极是!”


    马建功慢悠悠地从铺盖中爬起,抬头,目光落在霍清晏脸上。


    “连闻州刺史都要对你点头哈腰,你竟纡亲自去接这批赈灾粮,纡尊降贵至此?”


    霍清晏却对此不以为意,淡淡答道。


    “陛下下旨命本侯前往闻州赈灾剿匪,此乃本侯实则所在,何来纡尊降贵一说。”


    孟隐灵光一闪,忽然福至心灵。伸手握住冰冷的铁囚栏,轻声问道。


    “马大哥,您莫非与风刀寨——割袍断义了么?”


    阴暗的牢房之中,只见马建功的瞳孔骤然一缩,孟隐便笃定,她猜对了。


    不等马建功开口,孟隐将自己的猜测徐徐说出,顺便奉承了马建功几句。


    “马大哥,昨日你曾说:杀人只为活命。想来,便是落草为寇,做的也都是劫富济贫的义举,定不会劫掠无辜百姓。”


    马建功也总算回过神来,冷笑了两声。


    “小姑娘,不必抬举我,我不过是个草寇,杀人越货,谋财害命,哪样我不曾做过?”


    赵河闻言,两眼一亮,也走到铁栏前。


    “马建功,我昨日调取案宗,昔日,你在闻州府衙做捕快,正因牛二一案被革职,当年你本就是正直之人。”


    孟正山此前始终负手立于一旁,闻言,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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