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你若真对我有疑心,直接杀了我便是,闻州距京城两千余里,你只需编几句谎言、落几滴泪,凭你平日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恐怕她这辈子也猜不到我会死在你手里。”
“……”
孟隐一时语塞。
片刻后,她最终还是将有关映秋之事,前因后果连同映秋的现状,一字不瞒尽数告知李倾倾。
过程中,李倾倾始终不发一言,手却死死攥住腿上的裙裾,直到孟隐话音落下,她才微微起身,转向桌案。
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干肉析出的油脂凝在深绿色的咸菜叶上。
李倾倾拿起那个已经冷掉的窝头,将它一点点掰碎,扔到
了那叫人更无食欲的饭菜里,和着凝油的菜自顾自吃了几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将口中食物咽下,她才哼了一声。
“我本不愿嫁给定远侯,他既无野心,又无兵势,是一把好刀,却无法为我所用,只是,父亲向来在军中毫无势力,他要得军心,便不得不借联姻拉拢定远侯。”
说到这,她眼中寒意渐深。
“我时常叫映秋为我打探闺阁之外的事,我曾在下人的闲言碎语中听说,为断我羽翼,父亲叫人将映秋打杀,却对我谎称她是与人私奔,好在那两人贪财,才给了映秋一条活路。”
孟隐盯着李倾倾那张清丽的桃花面,轻声问询。
“大周女子不得入仕,寻常女子,大都一心只想觅得良人,只是我不明白,李姑娘,你所求究竟为何?”
李倾倾再度嗤笑出声,甚至没多去看孟隐一眼。
“我不是说过么,我所求的,无非是给李家、给李昭云找些不痛快。”
她顿了顿,执筷扒拉了几下食盒中的饭菜,扯出了一个渗人的笑意,语气听上去极其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却叫孟隐禁不住汗毛倒竖。
“最好,叫他们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孟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压住了心中的震撼。
“无论如何,你都是李崇忝的女儿,我无法信你。”
“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信与不信,全凭你们斟酌。”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不知道是该夸你们有志气还是该笑你们天真,李家到底势大根深,我不觉得如今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的闻州,能养得清君侧的军队来。”
孟隐坐直了身子,沉声道。
“奸佞当道,忠良蒙冤,民不聊生,便是只有万中之一的可能,孟家也绝不会与奸佞同流合污。”
李倾倾听罢搁下手中的竹筷,这才重新正视孟隐,语气郑重。
“你与霍清晏终归要回到京中,不论要不要留我性命,都该先杀了王永丰,若你信我,回京后,我会设法包庇你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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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章故事稍短一些,考虑了一下再切下个场景也只能写个开头,就还是选择发个短章,下次补回来qwq
第39章
当日, 孟隐自李倾倾闺房中离去,脑海中却始终回荡着李倾倾方才的言语。
她在生意场上混迹久了,素来明白, 人之神态可伪, 言辞亦可改。
偏偏她一直以来的在告诉她直觉, 她可以相信李倾倾的话。
只是, 她、霍清晏、整个孟家乃至于依附于陛下的整个帝党,都没有半分试错的机会。
好在,她在闻州来日方长, 还有的时间慢慢斟酌。
她放心不下的,还有佩玉的安危。
孟安已经又带了人亲自去寻失踪那队兵马的足迹,霍清晏也劝她,以佩玉的身手,自保足矣,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孟隐自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先去探望了尚在卧床的母亲, 又去用了膳, 便回了卧房准备安歇。
房间虽然朴素简陋, 卧榻也总比行路时的营帐和落脚客栈的木板床舒适得多。
孟隐刚解了外衫, 觉得有冷风顺着哪里丝丝缕缕地往屋子里灌。
她寻了一圈,原是这里的婢女疏忽,窗户还留了个缝隙,这叫她不由得又念起佩玉的贴心来。
她走到窗边,本想将窗户打开再重新阖上,月华映着白雪。似白练一般倾泻进屋内,也洒在枯枝和松叶上和她的眼中。
清冷却不荒芜。
这般雪景叫孟隐有些看得痴了,她将头微微探出窗外一些, 一时竟然忘了冷。
正出神时,但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院中小径传来。
孟隐忍不住朝外望去,一人步履匆匆,径直到父亲卧房门口,推门而入。
月光映着地上的白雪,即便入了夜院内依旧明亮,叫她恰好能看清来人的面容。
正是霍清晏。
孟隐见他神色凝重、脚步匆忙,心中顿生不安,犹豫片刻后,重新穿上外袍,又披上棉披风,提着提灯前往父亲的房间。
她伏在门板上听了几息,但墙壁厚重,屋内的声音一丝也传不出。
她只好抬手用指节轻轻扣了扣门,片刻后,有人为她开了门。
那人原本眉头紧锁着,见来人是她,先是一怔,随即握着她冰冷的手,轻轻把她牵进屋内。
“阿妹,你怎么来了?”霍清晏赶紧关上门,语气中满是心疼。
彻骨的北风瞬间被隔绝在门外,只余屋内融融的暖意。
“这里的风可要比京城的北风厉害得多,你身子不好,可莫要着了凉。”
孟隐抬眸望向屋内,孟正山正端坐椅中,见到她,眉间愁色也消融了不少。
霍清晏给孟隐搬了把椅子,按着孟隐的肩膀叫孟隐坐在火炉边,暖意顿时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严寒。
“父亲、晏哥哥,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莫不是哥哥他……”
孟正山立刻安抚孟隐。
“你兄长尚无消息,但他好歹也身经百战,一群流匪还不能叫他吃大亏,无需忧心。”
说罢,孟正山示意霍清晏去坐到蒙孟隐身侧,自己将椅子拽得离孟隐近了些。
“阿隐,方才我还同贤婿说,你舟车劳顿久了,今日先让你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明日再去叨扰你。”
孟隐立刻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父亲但说无妨。”
孟正山瞥向孟隐身侧的霍清晏,示意霍清晏开口。
霍清晏心领神会,伸手握住孟隐的手,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阿妹,朝廷拨的粮,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些么?”
孟隐总觉得当着孟正山的面如此亲昵有些羞臊,于是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却没见到霍清晏因此失落下去的神情。
她点了点头。
“我是同运粮的差役一同去的粮仓,拿着户部给的调令取的粮,我留了个心思,分毫不差。”
见二人神色肃穆,孟隐深吸一口气,心下一沉,大概也猜出了一二,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朝廷拨的粮太少了么?”
“你来之时,我便觉得这粮车的队伍实在太短了些,方才卸车清点完毕……”
他望着孟隐的双眼,重重地叹一口气,才再次开口。
“不算被匪寇劫走的那一小部分,这一批粮,不及我同王永丰当初带来的三分之一。”
孟隐既不知柴米贵,也不曾当差,因此对粮草数目没什么概念,一路上都并未察觉此事,听闻此言,低头沉思起来。
李崇忝虽然极力搜刮民脂民膏,并将国库空虚嫁祸给萧鸿懿的昏庸无道,但边境动乱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莫非,李崇忝猜出了陛下的筹谋,知道赵河同孟家一起在边境豢养军队?
可若是如此,李崇忝明明可以劝萧鸿懿将她留在京城,为何又要把她放来闻州?
孟隐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孟正山摇头。
“不论李崇忝如何盘算,京城据闻州两千余里,他的手没那么长,一时还伸不到闻州来,当务之急,是先解闻州之困。”
孟隐抿着唇,轻声问出自己心中所惑。
“爹爹,晏哥哥,这些粮食,是要分给百姓,还是留着做军队的口粮?”
孟正山和霍清晏罕见地同时沉默。
窗户被北风吹开,窗栓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北风呼呼往窗内灌。
依旧没有人说话,只有霍清晏起身,重新关上窗子。
孟隐不知道,他们是暂未决定好,还是已经决心放弃百姓灾民,将这些救灾粮,绝大多数都用来招揽军队。
屋内静默了良久,孟隐才听见孟正山低沉的声音,他最终没回答出孟隐这个问题。
“贤婿,先送阿隐回房吧,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霍清晏点点头,孟隐带来的提灯已经灭了,他重新为那盏灯添了灯油,提着那盏灯,牵起孟隐的手,温声道。
“走吧。”
孟隐回头望了望孟正山怅惘的神情,随即跟上了霍清晏,不知怎的,似是不安一般,这次霍清晏拉着她的手力气有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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