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兰馨闻言,掩唇又笑了两声。
“也好,他们想来也要谈军机,我们这些不懂兵法的便不在此添乱了,我先带你去便是。”
“谢谢嫂嫂。”孟隐这才也展露出笑意。、
*
孟家确实没苛待李倾倾,因此,她被安置在刺史府拨给孟家的宅院最深处的厢房。
待惯了京城那繁华之地,孟隐抬头四顾,总觉得这宅子有些太破旧了些。
这边的住所同京城那边大有不同,砖瓦墙外糊着厚厚的一层泥,墙上挂着几条风干的咸肉和火红的辣椒,完全没有什么雕梁画栋,甚至连装饰都没有,朴素至极。
但想着父母亲人都住在此处,老旧的泥砖房都显得<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了许多。
左右将近饭点,柳兰馨路过厨房,便亲自提着饭食领着孟隐去见李倾倾。
她抬手重重地扣了几下门,片刻后,一个婢女打扮的女子开了门。
此人身形比寻常京城女子要壮硕一些,孟隐记得李倾倾只带了两个随身嬷嬷,想来此人是本地派来照看的下人。
“少夫人,您要见李姑娘么?”
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这婢女称呼李倾倾竟然也是“姑娘”,而并非“侯夫人”。
“嗯。”
那婢女将门打开得更大一些,规规矩矩地目不斜视,甚至没去看孟隐一眼,只弯腰行礼。
“少夫人请。”
孟隐这才跟着嫂嫂的脚步进了屋。
或许是期待太低,这屋内却没有孟隐想象得破旧,家具都是崭新的,刚一进屋,便感觉到一股子扑面的暖意。
孟隐的脸叫外面的冷风吹得久了,进屋之后反倒有些发痒。
她强忍着打喷嚏的冲动,伸着脖子悄悄朝屋内窥去。
只见李倾倾身上只着一件常服,头顶的珠光宝翠也尽皆卸了去,只用一根素簪随意挽起墨发,斜斜靠在榻边,再没端着京中的仪态。
她一手持书,一手托腮,抬眸瞥了一眼柳兰馨,随即又将目光埋进书中。
下一瞬,她又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孟隐脸上,几乎是立刻从塌上起身,脸上尽是惊讶之色。
“是你?”
孟隐从柳兰馨手中接过食盒,轻轻搁到李倾倾面前的桌案上。
“李姑娘。”
李倾倾看上去确实没受委屈,和孟隐半年前见她时几乎完全看不出分别。
她视线在柳兰馨与孟隐之间一转,见二人亲昵无间,忽然了然,重新坐回榻上。
“你就是那个传闻中已然‘身故’的二小姐吧。”
李倾倾将手中书卷合上,惊色尽敛,神色平静得异常。
“是。”事到如今,孟隐再没必要在李倾倾面前隐藏身份,因此回答得十分坦然。
她知道,李倾倾对她的身份早就有察觉,但此人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孟隐也不知,她到底是李崇忝的眼线,还是像她自己所说的一般,真想要扳倒李崇忝。
可李崇忝到底是她的父亲,若是真被冠以奸臣之名,以李崇忝的所作所为,必定是诛九族的重罪。
孟隐心想,便是李倾倾与李崇忝有天大的龃龉,终究血浓于水,也不至于舍弃自己名门贵女的身份,去上那断头台不是?
李倾倾也比她想象得要淡然得多,甚至不问孟隐为何远涉千里出现在闻州。
她呵呵笑了两声,伸手打开面前的食盒。
食盒中的伙食比孟隐想象中还要简陋:两块咸肉,几颗咸菜,和一个窝头,远远比不得京中精致,看上去便让人没什么食欲。
倒不是赵河和孟家有意苛待李倾倾,在如今的北境,能吃上两块盐渍的干肉,便是在豪绅之家,也算奢侈了。
“孟二小姐,你们孟家,大概还没想好要不要杀我与我那位舅父吧?”
孟隐沉默,不知如何作答。
她与霍清晏恐怕还要回到京中。
若不杀,他日返京,李倾倾与王永丰随时可能成为李崇忝对付帝党的利刃;
若杀,谎称死于流匪,虽等于与李崇忝宣战,却能死无对证,让李崇忝抓不到把柄,无法直接同霍清晏翻脸。
只是,李倾倾不过是个闺中少女,到底无辜。
李倾倾并没有动筷子,反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轻声嗤笑了两声。
“你们孟家,还有我那位‘夫君’,怎的都是如此优柔寡断,真是难成大事。”
除了之前从宫中回来那日,李倾倾向来都是一副温婉善解人意的模样,何曾说过这样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孟隐身边,伸手将孟隐那枚有些歪了的金簪扶正,孟隐下意识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李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孟隐本就体弱,没什么力气,李倾倾轻而易举地将手腕从孟隐手心中抽出。
“没什么意思,人哪有想死的?我的好姐姐,我是生是死,终归还要仰仗你们孟家。”
第38章
论年纪, 李倾倾不过二九年华,甚至比孟隐还要年幼。
可看到她眼底的锐气与沉静,却远不似一个久居闺中的少女, 孟隐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发怵。
李倾倾却忽然转身, 背对着孟隐, 径直回到榻边坐下, 目光落在食盒中寡淡的饭菜上,心思却远不在这一饮一食之间。
“这四个月以来,孟家将我软禁于此, 我时常倚窗休息,也多多少少听见一些风声。”
她阖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猜测徐徐道来。
“自古受流放之刑之人,男子要么为奴,要么充军,女子要么被充军妓, 若是貌美, 就算侥幸活到流放之地, 也逃不过被主家强占的命运。”
孟隐余光正瞥见脸色瞬间沉下去的柳兰馨, 赶紧出言安抚。
“嫂嫂,无需担心,你带着下人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和李姑娘谈谈。”
柳兰馨满心满眼的担忧,听见孟隐此言,赶紧上前一步握住孟隐的手,神色犹疑。
“可是……”
“无妨。”
孟隐轻拍柳兰馨的手背以示安抚,目送柳兰馨带着婢女离去后, 她才拂袖走到李倾倾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屋内瞬间静谧下来,只有炉火依旧噼啪地烧着。
李倾倾没有再开口,始终闭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隐正色道。
“李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李倾倾这才睁开双眼,微微扬起下巴,目光鹰一般死死锁住孟隐的双眼。
“你孟家流放至此,却能被闻州刺史奉为座上宾,要么,便是闻州刺史赵河早有不臣之心,要么便是你们奉了皇帝的密诏,不论哪种,你们都注定要与我那父亲为敌。”
毕竟,如今孟隐再不是生死受制于人的侯府妾室李花醉,眼见着李倾倾已然把真相猜个七七八八。
她不再回避李倾倾的目光,索性向后倚坐,以手支颐,拿出自己谈判场上的姿态来,轻笑一声。
“姑娘不愧是李丞相的女儿,果然聪明。”
李倾倾脸上释然地绽开一抹笑容,徐徐叹了一口气,瞟向窗外照进屋内的光亮。
“真是辛苦你了~孟姑娘。”
她的语气十分真诚,全然不似讥讽,一时孟隐竟真听不出她的意图。
孟隐索性不去深究。
她在商场,尤其是醉春楼这样的风月商场浮沉多年,她深知,谈判之时,“真诚”与“利益”是最有用的武器。
至少,要伪装得“真诚”。
她猛然想起映秋,此前,李倾倾身边那两个嬷嬷提到映秋之时,语气中满是鄙夷。
虽说传闻是李倾倾叫人将映秋发卖,但此前的交谈中,李倾倾明里暗里,却是在袒护映秋的。
“我本无心与你为敌。姑娘在京中之时对我多番照拂,我不愿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孟隐言辞恳切地倾身过去,倾身过去握住李倾倾的手。
“况且,有人曾恳求我,若我日后与姑娘为敌,务必留你一命。”
李倾倾这次没再抽回手,听了孟隐的话,却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孟姑娘,你倒是惯会骗人,便是我那父亲都未必在意我的死活,还有哪个会求你饶我一命?”
孟隐沉默不语,待李倾倾笑完了、笑累了,眼角甚至沁出了眼泪来,等她的神态重新归于平静,孟隐方才朱唇轻启,缓缓吐出那个名字来。
“李姑娘,你可还记得映秋姑娘?”
火光摇曳之间,李倾倾的瞳孔骤缩,她抽出手,死死抓住孟隐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你认识她?她如今还活着?!”
孟隐被李倾倾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才从李倾倾手中挣脱出来,扶着额头。
“恕我难以回答,当初,下令发卖映秋姑娘的,不正是李姑娘你么?若他日你能得以返京,我怎知你不会伤映秋姑娘性命?”
李倾倾瘫回榻上,冷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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