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想来,这马建功要么曾是家中栋梁,要么便是没落士绅出身。


    不等孟隐开口,马建功的态度骤然软了下来。


    “姑娘,我见这小将待你不错,想来你应该地位尊崇,刚才是我冒犯,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还求您放我那些弟兄一条生路。”


    孟隐这才扶着酸麻的膝盖缓缓起身,她没有回答马建功的话,急得马建功想要去拽孟隐的裙角,却被官兵无情按住,只得在后面嘶吼。


    “姑娘!姑娘!他们都是无辜的!”


    霍清晏上前来扶她,摸到她冰凉的手,立刻脱下身上的大氅,披在孟隐肩头。


    这衣服略显厚重重,孟隐立刻抬头望向霍清晏。


    “晏哥哥,如今丢了粮食,这群人也下落不明,我们……”


    “先把人押回闻州城吧。”霍清晏瞥了一眼被死死压制在地上的马建功,也默默将视线移开。


    “我知道你忧心佩玉,但那丫头鬼精得很,又有武艺傍身,肯定不会出事,至于粮食,未来再想法子。”


    孟隐确实担心佩玉,佩玉于她而言,早已情同姐妹,而非一个可有可无的婢女。


    此时听霍清晏这般说,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把余粮和俘虏运回城中为妙。


    只是,自打发现佩玉失踪,她这心就一直悬着放心不下。


    遥遥望着队尾山贼离去的方向,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遭遇流匪之前,队伍士气高涨,一番交手之后,不管是运粮的差役还是官兵,一个个都是低垂着头颅,有些甚至还受了伤,只能匆匆用里衣的布料包扎。


    丢了朝廷的赈灾粮可是重罪。


    霍清晏的脸色也黑得如同锅底一般,在孟隐的同意下,她与白芷原本乘的马车用来乘了伤员。


    她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与霍清晏同乘一骑,坐在霍清晏身前,霍清晏一手拽着缰绳,一把揽着她的腰。


    马儿似乎也觉察到了这个队伍的萎靡,走得极慢,时不时用鼻子拱一拱雪地中冒尖的枯草,最终也没吃一口。


    此时,她也再无心去欣赏这马上风光,心中想的全是佩玉和那批丢了的粮食。


    连霍清晏安慰她那些话,她也没听进去半个字,只嗯嗯啊啊地应着。


    直至抵达闻州城门,一声尖锐的马儿嘶鸣声将她的思绪拽回现实。


    一匹黑马从城门内疾驰而来,他的身后还带着一小队精兵。


    那黑马奔至近前,马上骑士勒马驻足。


    黑马上的男子比霍清晏要年长一些,未及而立的年纪,皮肤却比寻常这个年纪的人更粗糙一些,尽显风霜。


    孟隐直直地望向眼前这个她本该再熟悉不过的男人。


    那男人显然也看到了霍清晏怀中抱着的她。


    六年的光阴足以改变许多,比方说,六年前别离时,孟隐尚且及笄,如今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那男人勒马,眼中惊愕之色尽显,先看向霍清晏,又仔细打量一番孟隐,他甚至都忘了和霍清晏寻常的寒暄,不确定地颤声唤了一声。


    “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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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拖到这个时间才更新,明日会正常恢复日更。


    第36章


    霍清晏先行翻身下马, 那骑黑马的男人也紧跟着从马上跃下,后者两步走到孟隐身前,与霍清晏一左一右, 一个扶着孟隐的腰, 一人扶着手臂, 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马上扶了下来。


    在马上颠簸许久, 孟隐她腰酸背痛,就连屁股都颠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此番脚总算双脚沾地,她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一头扎进骑黑马的男人怀里。


    “哥!”


    霍清晏也朝着男人拱手一礼。


    “孟兄。”


    来人正是孟隐的兄长孟安。


    孟安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扶住孟隐的肩头,从头到脚仔细将孟隐打量了一遍,又猛地把孟隐抱进怀里,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苦了你了,小妹, 我上回见你, 面颊上还有点肉, 现在瘦得我都快认不出了。”


    孟隐与孟安, 已经有六年多未见了。


    六年前,她同嫂嫂一同为哥哥践行,再后来,她假死避祸,暂居醉春楼,孟安被从边境调回之后直接就被丢进了天牢。


    在这之后,孟家便踏上了千里流放之路,孟隐还未及见得上孟安一面, 便与他天各一方。


    孟安突然想起什么,他松开孟隐的肩膀,从脖颈上摘下一枚红绳栓挂的长命锁,轻轻放进孟隐手心。


    那是一枚沉甸甸的银质长命锁,绳子是新换的,平整得连毛边都没有。


    可银锁正中心,却嵌着一个深深的凹痕,只有边缘的花纹还能依稀叫人分辨出它曾经精致的做工。


    孟隐出生时不足四斤,郎中都断言她活不过足岁,母亲花容绝望之下,便求人为她打了这一把长命锁,只盼她平安长大、岁岁平安。


    后来,她在孟安出生前,又将这枚长命锁赠与霍安,只盼兄长能平安归来。


    那凹痕显然是箭矢射在上面的痕迹。


    孟隐一想到那支箭矢或许险些穿透孟安的胸口,咻得眼眶便红了。


    反倒是孟安爽朗笑了两声,拍了拍孟隐的肩膀。


    “小妹你哭什么?自从这把锁当年替我挡了一箭,我日日都盼着同小妹重逢,亲口感谢你呢。”


    孟隐同孟安兄妹二人寒暄了几句,孟安很快留意到孟隐身上的新伤,又好生痛心疾首自责了一阵,还顺带着贬斥了霍清晏两句。


    霍清晏连头都不敢抬,连声向自己孟安和孟隐道歉。


    直到孟隐有些站得乏了,霍清晏这才上前一步,扶住了孟隐的手臂,向孟安简单交代了方才遇匪之事,而后抱拳沉声道。


    “此番是我轻敌,才致使赈灾粮被夺,又叫阿妹受了惊,我自当向赵刺史领罚。”


    闻言,孟安的面色也凝重下去。


    “父亲见侯爷许久未归,惟恐你们遭了匪寇,才命我带些人马去接应你们,可惜终究还是晚了。”


    他轻叹一声。


    “近些日子,匪寇愈发狡猾,侯爷不必过分自责,先进城去再说。”


    与京城的繁华截然不同的是,闻州城地广人稀,民风粗犷。


    此处已经是闻州内城,因此比外面安定几分,即便如此,孟隐仍然觉得,路边的百姓望着粮车的眼睛都冒着绿光——既像饿极了妄图乞食的狗,也像盯上猎物的狼。


    她第一反应是惊惧,下意识拽紧了霍清晏的袖子,随即又意识到他们未必是天生贪婪,只是因着无粮可吃才落到这般境地,心中又难免不是滋味。


    霍清晏率下的士兵和差役返回兵营,孟隐和白芷则随同孟安回了刺史府。


    孟隐一路紧紧跟着兄长,那股近乡情怯更盛几分,像是有什么小虫子一直在啃噬着她的心脏,又痒又慌,走起路来脚步都显得磨磨蹭蹭。


    尤其是想到自己是因为受了李崇忝的怀疑,才叫萧鸿懿送到北境来,心中便愈发忐忑起来,总觉得自己辜负了父亲的期许。


    孟安却不知她心事,只当是她路途劳累,大概只想着孟正山夫妇见了孟隐定然心生欢喜,催促了一遍又一遍,说出口的话依旧难掩关切。


    “小妹,快些走!”


    “唉,可是身体不舒服?”


    “来。我扶着你吧!”


    孟隐摇了摇头,强扯出一抹笑容。“我没事。”


    随即快走两步,跟上了孟安。


    衙役见了孟安,立刻行了礼,恭恭敬敬地请孟安和孟隐稍候,便入了府衙内通传。


    *


    府内厅堂。


    闻州刺史赵河和孟正山正在桌前话闲,桌上的茶壶热气还顺着壶嘴袅袅氤氲。


    “孟大人不必忧心,这闻州地广人稀,这几日又落了雪,方向难辨,便是本地人可能都要兜上几个圈子,许是因为迷了路才耽搁些时辰。”


    孟正山沉默不语,赵河心知自己的宽慰无用,于是呵呵笑了两声,抬眸给候在近侧的柳兰馨使了个眼色。


    柳兰馨立即拎起茶壶,为孟正山面前半空的茶盏中添上半杯茶水。


    “公公,您不必担心,夫君已经去寻侯爷他们了,等这批粮食到了,也算能暂缓闻州的燃眉之急。”


    话音刚落,衙役便匆匆来通报。


    “赵大人,孟大人,孟小将军求见。”


    赵河顿时喜笑颜开,抖了抖袖子,立即起身。


    “快、快请孟安将军。”


    孟安领着孟隐入内,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孟隐的脸上。


    孟安俯身抱拳一拜。


    “父亲,赵刺史。”


    说罢,他扯着孟隐的袖子叫孟隐上前一步。


    “这位就是赵河赵大人。”


    “见过赵大人。”孟隐温声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孟隐没抬头,却听见赵河疑惑地“嘶”了一声,他先是看了孟安一眼,见孟安神色肃穆,不仅没提任何喜报,还带了个受了伤的女子回来,于是也收回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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